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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阴阳反噬苦

    第九章:阴阳反噬苦 (第3/3页)

平静。他说了一句“晚些再跟你解释”,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出老远,拐出巷子,确认四下无人,他才靠在墙上,把压在喉头那口淤血彻底吐了出来。血落在青石板上,暗红色,触目惊心。

    刚才那一瞬间太险了。自己摸一下一点点新阴气入体引发六道旧阴气集体暴乱——这在书上提都没提过。书上只说“阴气杂则易生隐患”,但没说引新阴气会立刻触发暴乱。他的丹田现在就像一口被搅浑了的井,六道不同来源的阴气在里面翻腾不息,互相冲撞。他必须回去立刻闭关调息,不然这六道阴气迟早会把他丹田搅烂。

    他勉强运转敛息诀稳住内息,快步走回春香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小满正蹲在后门口啃烧饼,一看见他的脸就跳了起来:“哥,你脸色怎么比锅底还黑?”

    “余三娘呢?”

    “出门了,刚走没多久。说是去十三行,晚饭前回来。”

    何成局松了口气。余三娘不在,他至少不用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他快步上楼,把自己关进小屋,把门闩上,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养气篇的口诀。丹田里的六道阴气还在翻腾。这一次比之前冲脉时林函那道阴寒之气乱窜还要凶险百倍——六道阴气互相纠缠、碰撞、排斥,像六条不同颜色的毒蛇被塞进了同一个袋子里,每一条都在拼命往外钻。

    他咬紧牙关,将丹田里所剩不多的阳气压榨到极致,拼尽全力收拢着暴乱的阴气。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足足花了两个时辰,他才勉强把六道阴气重新压制回各自的层次。但这一次压制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五道阴气虽然泾渭分明,但至少互不侵犯,各自安安分分地待在各自的圈子里。现在六道阴气之间已经出现了互相侵蚀的迹象,林函的阴寒之气混进了彭幼楚薄雾阴气的地盘,赵麦穗的新阴气被撕成了好几块碎片分散在不同的层次里。整个丹田的气机乱得一塌糊涂,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何成局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瞳孔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之前更浓了,几乎盖住了眼白的边缘。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道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痕。他盯着铜镜里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阴阳缠绵诀》被那个修改者改成了采阴补阳的邪功,走的是捷径,代价是阴气太杂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他现在正在付出这个代价。书上没有说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修改者似乎还没有写到解决方案,就把书弄丢了——或者修改者自己也没活到写出解决方案的那一天。

    何成局把脸埋进双手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何成局从采买回来的路上又绕到了城西码头附近。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想清楚丹田的问题怎么解决。土地庙附近人少,他经常在那里歇脚。他蹲在土地庙墙根下,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年轻人,你眉间有阴煞之气。”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那个青衫文士——姓严的——正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四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阳光打在他消瘦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背着手,微微低着头看何成局,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大夫在看一个病人。

    何成局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他没有动——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先动就是找死。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什么阴煞?”

    “阴阳失和,阴气反噬。你体内至少有六股不同来源的阴气,互相纠缠,压制不住了。”青衫文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何成局听到“六股”两个字的时候,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里。他清楚地感知到了数量——不是猜的,是感知到的。一个能隔着几步距离精准感知到别人体内阴气数量的人,修为至少比他高两三个大境界。

    “你是谁?”何成局的声音沉了下来。

    青衫文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掌摊开,里面是一个极小的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色的药丸,米粒大小,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药味。

    “你眼底的红芒,是阴煞之气上冲瞳仁所致。再拖下去,不出一个月,你的眼睛会开始畏光、流泪、视物模糊。三个月后,阴煞入脑,神仙难救。”他将纸包递到何成局面前,“这是我自己炼的清心散,能暂时压制阴煞反噬。不治本,但能给你争取时间。”

    何成局没有伸手去接。他靠在墙根上,抬头看着这个消瘦的青衫文士,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这人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他周围?为什么要帮他?这几粒药丸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毒药?

    “你为什么帮我?”何成局问。

    青衫文士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成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远处码头上传来纤夫们拉船喊号子的声音,沙哑而悠长。

    “因为你练的那本书,”青衫文士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是我写的。”

    何成局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盯着青衫文士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窝,那副消瘦的面容,那身皱巴巴的青色长衫。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钟铁山第一次来春香楼喝酒的那天晚上,他在春香楼附近隐约感觉到的那个在暗处窥探的人影。那个醉醺醺的佛山铁器商人把《阴阳缠绵诀》落在枕头下面的那天晚上,这个青衫文士就在春香楼附近。

    不是钟铁山把书落下的。那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钟铁山的。

    “那本书是你放在春香楼的。”何成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青衫文士没有否认。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土地庙残破的香炉上,消瘦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这个人在城墙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走路比余三娘还轻,连陈小满都觉得他武功很高。但他的眉宇间有一种比武功更沉重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悔意。

    “那本书的后半本,是我改的。当年我也跟你一样,为了走捷径,把正道双修功法改成了采阴补阳。我花了三年时间修炼,实力突飞猛进,从武者一路冲到内劲境。然后在冲击宗师境的那个晚上,丹田里的阴气同时暴乱——十几股不同来源的阴气在我体内互相撕咬,经脉断了一半,修为尽废。”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勉强活下来,但修为永远回不去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那本书——当年我穷困潦倒时把它卖给了一个武者,得了几十银子,后来几经辗转,据说落到了佛山一个商人手里。我追到佛山,又追到广州,找了整整两年。等我终于找到的时候,你已经练了。”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

    “你把书放在春香楼,是想害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青衫文士摇头,“我是想把它拿回来销毁。那天晚上我跟着钟铁山的马车到了春香楼,本打算趁夜翻进去找书,结果你先我一步打扫房间时捡走了。我一直在观察你。我想看看你拿到书之后会怎么做——是扔掉,还是翻开。你翻开了。我又想看看你翻了之后会不会练。你练了。你不仅练了,还在一个月之内连开两条经脉。你的修炼速度,比当年的我还快。”

    “所以你就躲在外面看?看着我一步步走到现在?”

    青衫文士没有辩解。他把那纸包又往前递了半寸。何成局看着那几粒朱红色的药丸,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把纸包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药丸透过纸背传来微热的温度。

    “这药三天一粒,能暂时压制阴煞反噬。但不治本——你也知道。要想彻底解决阴气反噬的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青衫文士看着他的眼睛,“废掉所有外来阴气,从头开始修炼正道功法。你的两条经脉可以保留,修为不会全废,只是会退回到武者入门阶段。”

    何成局攥着药包的手指节发白。从头开始。退回武者入门。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力量——那点好不容易从别人身上夺来的、让他能抬起头走路的力量。

    “如果我不废呢?”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阴煞入脑,神仙难救。”青衫文士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一条极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土地庙后面的巷子里。

    何成局靠在墙根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纸包。朱红色的药丸透过薄纸泛着幽暗的光。他沉默许久,把药包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朝春香楼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表情恢复了日常的平静。春香楼的红灯笼在巷口迎风摇曳,门口的姑娘们已经开始准备迎客了。丹田里六道阴气还在隐隐翻腾,像一口煮开的锅被暂时盖上了盖子——但何成局知道,锅底的火从来没灭过。

    他进了后门,先去厨房里舀了瓢凉水灌下去,然后坐在灶台边上,把怀里那个纸包掏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包重新收好,去后厨端了盆热水,上楼走到彭幼楚的房间门口。他轻轻推开门,彭幼楚正坐在窗边绣花,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几分,脸颊上居然有了一丝淡淡的红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幼楚姐,最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这几日胸口不闷了,吃饭也比以前香。”彭幼楚放下绣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何成局一眼,“成局,你是不是给我换了什么新药?我觉得自从你不端安神汤来之后,我反而好得更快了。”

    何成局笑了笑,把热水放在她洗脸架上。“你身子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心里苦,身子也跟着苦。心里想开了,身子自然就好了。”

    彭幼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何成局走出她房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他脚下的木地板染成了暖橙色。他心里很清楚——彭幼楚的好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再从她身上掠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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