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乱世饿殍图 (第2/3页)
他当时随手塞进怀里,打算第二天交到柜上。然后他就忘了。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床单,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
那本薄薄的册子还在。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衣服都没换过,这本书就一直搁在怀里,被汗浸得封面都潮了。
他把书掏出来,借着房间里微弱的烛光看了一眼封面。
《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旧,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了。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第一页是序文,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夫天地之道,一阴一阳而已矣。阴阳相合,万物化生。人禀天地之气而生,体内自有阴阳。善养生者,调和阴阳二气,使如胶似漆、缠绵不绝,则百病不生,寿元绵长。”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行气口诀和经脉图谱。
何成局看得半懂不懂。他没读过书,字是这几年在春香楼里偷学认的。龚文有时候心情好会教他认几个字,但也就够他看懂账本和书信的程度。这种道家典籍里的文字,有一半他不认识,剩下一半认识但不懂什么意思。
他往后翻了几页。
前面的内容还在讲养生、吐纳、调和,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前半本是刻印的,到了后半本变成了手写,笔墨浓淡不一,像是在赶时间。
何成局翻到中间的一页,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人体经络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阴阳缠绵诀之要义,在于以己身之阳,引彼身之阴。二气缠绵交合,如鱼得水,如胶投漆。双修之道,当两人同心,阴阳互济。”
这一段何成局居然看懂了七成。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原来是本房中术。
春香楼里什么客人都有,这种书何成局不是没见过。有些客人会带这类书来,图文并茂,内容比这本露骨多了。但这本书写得太文绉绉,画也画得一本正经,乍一看还以为是医书。
他正要把书合上,忽然发现那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非常小,而且用了另一种更潦草的笔迹写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何成局把书凑到烛光下,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字——
“此法可逆修。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阴阳失衡则彼衰我盛,缠绵之意尽失,化为掠夺之途。捷径也,然伤天和。”
何成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懂武功,但他看懂了“强取阴气归己”这几个字。
“掠夺之途”。
“捷径”。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涂改过。原本温和的吐纳法门被修改,经脉运行路线被调整,整个功法被改得面目全非。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内息运行图,旁边写着四个字——“采阴补阳”。
何成局合上书,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关着,外面传来楼下劝酒的喧哗声和张颜高八度的笑声,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书重新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何成局继续收拾房间。他把床单换了,地板擦了,木桶里的脏东西倒掉,抹布洗干净晾在后院。这些活他做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完。
但今天晚上他干活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洗抹布的时候把水洒了一地,晾床单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本书。
他不傻。春香楼里来来往往的江湖客不少,他听他们吹牛时提到过各种各样的武功——少林的七十二绝技、武当的太极拳剑、峨眉的玉女剑法。那些都是名门正派的功夫,要从小练起,要师父手把手地教,苦练十几二十年才有成就。
但那些跟他一个跑腿打杂的龟公有什么关系?
他一没师父,二没根基,三没银子,就算知道少林寺在哪儿,人家也不会收他。
但这本书不一样。
它的后半本讲的就是怎么走捷径。
“强取阴气归己”——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何成局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锁孔里。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得像个人样。
怎么才能像个人样?
有权,有势,有银子,有能力,让人不敢再把他当成一条呼来喝去的狗。
怎么才能有权有势?
他以前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的路径都不属于他——读书考功名?他连书都没正经读过。做生意攒本钱?他兜里总共就十几个铜板。投军搏军功?战场上死得最快的永远是普通小兵。
但现在,他怀里这本书告诉他——还有一条路。
练武。
而且是走捷径的练法。
何成局回到前厅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嘴里喊着“客官慢走”“您老再来”,腰弯得比谁都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接下来的几天,何成局开始偷偷翻阅那本书。
他专门挑没人注意的时候——后半夜客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借着灶火的光看;或者天不亮起床烧水的时候,趁厨娘还没来,蹲在灶台边上翻两页。
他看不懂的字就去问龚文。
当然不是直接问。
“龚先生,我昨天听客人说了个词儿,叫‘丹田’,是什么意思?”
龚文正打算盘,头也没抬:“那是道家修行的说法,肚脐下三寸的位置,说是人精气的源头。”
“那‘经脉’呢?”
“气血运行的通道。《黄帝内经》里讲得详细,你有兴趣?”
“没没没,就是听客人说书,听不懂怪丢人的。”
龚文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何成局暗暗记住了“肚脐下三寸”,回去对着书上的图谱比划。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肚脐下方的位置,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
也对。他一个普通人,哪来的什么“气”。
书上说,武道第一步要先感应到自己体内的气血,然后引导它运行。这个步骤叫“凝感”,是武者的入门功夫。一般人需要有师父引导,或者有丹药辅助,不然光靠自己摸索可能需要好几个月。
但书上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写了一条捷径——
“若欲速成,可先引外阴入体。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何成局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很快。
引外阴入体。说白了,就是采阴补阳。
他是个龟公,每天接触的女人是春香楼里的姑娘们。她们都是凡人,体内没有修炼过的真气,但书上说,只要是女人就有阴气,哪怕微乎其微,也足够让一个没有根基的人感应到气血的存在。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进灶台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
他需要想清楚。
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话说回来,他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四月十五,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早下到晚,柳花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红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好几盏都被吹灭了。春香楼的生意受了影响,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姑娘们早早地就各自回房了。
何成局端着茶盘去给彭幼楚送安神汤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
雨打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地响。彭幼楚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但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幼楚姐,汤好了。”何成局把碗放在桌上。
彭幼楚没有反应。
何成局又喊了一声,她才像是从梦里醒来一样,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放着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成局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彭幼楚当年被丈夫卖进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孩子没保住,她整个人就垮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熄灭,像一盏灯被慢慢捻暗了。
“趁热喝,凉了苦。”何成局多说了一句。
彭幼楚点了点头,但并没有伸手去端碗。
何成局站了几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彭幼楚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雨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倒让她平添了几分凄楚的美。
何成局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本书。
“强取阴气归己。不待彼心同意。”
“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
他的手指攥紧了。
彭幼楚是春香楼里身体最弱的姑娘,也是对他最没有防备的人。如果他想试,她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她体内的阴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按照书上的说法,对于一个还没有入门的人来说,哪怕是这么一点阴气,也足够点燃他体内的气血之火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彭幼楚终于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被苦得皱了一下眉头。
她转过头来,看见何成局还站在门口,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事。”何成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早点歇着。”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他快步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前厅,推开后门,站在雨里。
雨很大,不到几息就把他全身浇透了。
何成局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自己脸上。
他刚刚差一点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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