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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乱世饿殍图

    第二章:乱世饿殍图 (第1/3页)

    春香楼来了一个佛山来的铁器商人,喝得烂醉如泥,吐了一床。何成局被张颜扯着嗓子喊上来收拾的时候,满屋子酒气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捏着鼻子把床单扯下来,屏住呼吸把地上的呕吐物铲进木桶里。那个客人的鼾声在隔壁房间都能听见——他被两个护院架到另一间空房里去了,走的时候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再来一壶”。

    何成局在心里骂了八百遍。这种客人最麻烦,吐得到处都是,酒醒了还不认账,回头还要跟你嚷嚷“老子明明没喝多少”。

    但他骂归骂,手上的活没停。

    他把脏床单卷成一团夹在腋下,准备明天一早送到浆洗房去。然后他弯下腰,检查床底和墙角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是余三娘教他的规矩,客人落了东西要第一时间交上去,春香楼做的是长久的买卖,不能贪这种小便宜。

    床底下有一双沾了泥的布鞋。何成局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嫌弃地扔到一边。

    枕头歪了。他把枕头拿起来,打算抖一抖再放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册子。

    一本薄薄的、边角卷起的旧书,封面泛黄,上书五个手写字——《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随手翻了两页,满篇都是他认识但看不太懂的字——什么“阴阳”“吐纳”“丹田”之类的。他以为是什么道家养生书,心想多半是那个铁器商人买来想延年益寿的。

    他把书塞进怀里,打算明天交到柜上。

    然后他端着木桶下楼,倒了脏水,洗了手,去厨房摸出那碗给他留的冷粥,蹲在灶台边上三口两口喝完了。

    喝完粥他靠着灶台打了个盹,大概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天就亮了。

    新的一天。

    何成局把昨天的事忘了个干净,包括怀里那本书。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广州城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打仗,不是洋人打进来了,也不是官府换了新知府——是米价涨了。

    三文钱一升的糙米涨到了五文,然后是八文,然后是十二文。涨得比珠江涨潮还快,一夜之间就翻了几倍。

    何成局每天早上去米铺买米,亲眼看着米铺门口的价牌一天换三次。先是毛笔改个数字,后来索性不写了,掌柜的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今天的价,十六文一升!明儿个多少,我也不知道!”

    排队买米的人从米铺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有人天不亮就拎着米袋来等。队伍里时不时爆发争吵,有人插队,有人抢米,有人掏出全部家当也只够买半升。

    何成局第一天买到了米。

    第二天排了一个时辰,买到半袋。

    第三天去的时候,米铺门口挂了个牌子——“今日无米”。

    何成局拎着空米袋站在米铺门口,身边是几十个同样拎着空米袋的人。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疯了似的拍米铺的门板,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兄弟,哪儿还有米卖?”一个老汉拉住何成局的袖子,眼神里全是哀求。

    何成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

    广州城这么大,三十六条街,七十二道巷,十几家米铺,他一家一家跑过去,全是“无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何成局站在惠爱街的街口,手里攥着空米袋,背上全是汗。

    春香楼二十几口人,厨房里的存米只够吃两天了。

    他得想办法。

    何成局咬了咬牙,转身往城外走。

    广州城外有一个米市,在南门外的珠江边上。城里的米铺大多从那里进货。城里的米铺买不到米,那就直接去米市碰碰运气。

    南门外是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住着码头工人、船夫、小贩和叫不出名字的流民。何成局穿过这片棚户区的时候,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空气里的臭味越来越重。

    那是一种混合了死鱼、粪便、腐肉的气味,浓稠得像是能沾在皮肤上。何成局用袖子捂住口鼻,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在棚户区边上的一个水沟里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

    大概五六岁,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脸朝下趴在污水里。何成局一开始以为是谁丢的破烂衣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小小的、青灰色的尸体。

    他停住了脚步。

    水沟里的污水缓缓流过那具尸体,像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落了又飞,飞了又落。

    何成局的手在抖。

    他见过死人。春香楼有个姑娘叫秋月,三年前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半年,最后死在楼上那间最小的屋子里。何成局帮着收的尸,尸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但那不一样。秋月是病死的,至少死的时候有张床。

    这个孩子是饿死的。

    何成局站在水沟边上,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块不知谁丢在路边的破席子,盖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江边走,饿殍越多。

    城墙根下蹲着一排人,瘦得只剩骨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条被丢上岸的鱼。有人在嚼树皮,有人把观音土和着水捏成团往嘴里塞,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任何能下咽的东西。

    何成局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蹲在墙角。婴儿在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女人解开衣襟想喂奶,但干瘪的乳房里什么也挤不出来。她茫然地看了何成局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徒劳地试图喂她的孩子。

    何成局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那是他今早省下来的——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饼,没有道谢,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婴儿还在哭,她用一根手指蘸了点唾沫,伸进婴儿嘴里让他吮吸。

    何成局转过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像是在逃跑。

    米市在南门外三里地的江边码头上。何成局赶到的时候,码头上聚集了上千人——有城里米铺的伙计,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有背着麻袋的小贩,还有更多像何成局这样被逼急了的平头百姓。

    码头上停着三条粮船,但船上的米不卖。

    至少不卖给散户。

    “一石米,八两银子!要的拿现银来,概不赊欠!”一个胖得流油的粮商站在船头喊,身边站着五六个挎刀的保镖。

    八两银子一石。

    何成局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天前一石米不过三两银子,现在翻了将近三倍。

    但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群中又有人喊:“八两五钱!给我来十石!”

    “九两!我全要了!”

    价格在一盏茶的功夫里被喊到了十二两一石。

    何成局攥着手里余三娘给他的五两碎银,连上去叫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粮商和有钱人家的管家在船头竞价,看着一袋袋白米被人从船上扛下来装上马车,看着那些买不到米的人蹲在码头上骂天骂地。

    太阳西斜的时候,三条粮船上的米全卖光了。

    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十个没买到米的人还在那里徘徊,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

    何成局空着手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十倍。

    经过城墙根的时候,他发现之前那个喂奶的女人不见了。她刚才蹲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张破席子和一团脏兮兮的襁褓。

    襁褓是空的。

    何成局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完全沉下去了,走到柳花巷的红灯笼亮起来,走到春香楼的后门口。

    他推开门进去,迎面撞上了张颜。

    “米呢?”张颜看着他空空的两手,瞪大了眼睛。

    何成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时候余三娘从二楼探出头来,看了何成局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两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何成局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地说:“买不到。米市上的米被抢光了,剩下的一石要十二两银子。我没敢买。”

    余三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厨房里还有两天的米。”

    “两天以后呢?”这句话是何成局心里问的,但说出来的是张颜。

    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晚上春香楼的生意出奇地好。

    也许是乱世里人人都想抓住点什么,也许是米贵了酒反而便宜了,也许是有人想在饿死之前再快活一次。总之那晚来了很多客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何成局端着茶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脸上挂着笑,嘴里喊着“客官慢用”,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那个趴在污水里的孩子。

    那个干瘪乳房里挤不出奶的女人。

    那个空了的襁褓。

    “成局!”

    张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何成局回过头,看见张颜站在二楼楼梯口冲他招手,表情有点焦急。

    他快步上了楼,问:“怎么了?”

    张颜压低声音说:“最里间那个客人,就是那个姓钟的佛山商人,喝多了,在里面吐了一地。你去收拾一下。”

    何成局应了一声,取了木桶和抹布往最里间走。

    他推开门,熟悉的酒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人——钟铁山吐完之后被人扶到隔壁歇息去了。床上又是一片狼藉,地上也有。

    何成局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他先把地上的脏东西铲进桶里,然后去扯床单。床单被压在枕头下面,他用力一拽,枕头翻了过来。

    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

    何成局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三天前他在这间房里收拾的时候,也翻过这个枕头。

    那次枕头下面有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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