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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乱世饿殍图

    第二章:乱世饿殍图 (第3/3页)

    差一点。

    但他停住了。不是因为他善良,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道德底线——说实话,在春香楼待了六年,善良这两个字早就从他身上磨没了。

    他停住的原因很简单。

    彭幼楚太弱了。

    如果从她身上吸取阴气把她弄出了什么事,余三娘第一个饶不了他。而且彭幼楚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万一出了人命,他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划算。

    何成局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笑自己连做坏事都要算账。

    雨停了之后,何成局换了一身干衣裳,去厨房继续烧水。

    灶火噼啪地响着,他把水壶放在灶上,然后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修改后的内息运行图那一页。

    彭幼楚不能动。

    那别人呢?

    春香楼里不缺女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苏筱精明,林函温柔,张颜泼辣,唐玲天真,刘惠珍倔强,柳如烟清冷。

    每一个人跟他的关系都不一样。

    张颜跟他是互怼惯了的,嘴上骂骂咧咧,但其实不防他。唐玲把他当哥哥,对他最没有戒心。林函当年对他有恩,是他进春香楼时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回砖缝里。

    水烧开了。他把开水倒进壶里,端到前厅给还在喝酒的两位客人续茶。

    其中一位客人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姓张,人称“铁臂张”,是春香楼的常客。他跟何成局还算熟,每次来都爱跟他聊两句。

    “成局啊,”铁臂张端着酒杯,脸色微醺,“我看你小子手脚挺利索的,有没有想过出来干点别的?老在青楼里端茶送水,有出息吗?”

    何成局笑着给铁臂张倒了杯酒,嘴上说着“张爷您说笑了,我一个跑腿的能有什么出息”,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铁臂张是气血境七层的高手。如果让他指点一两句……

    “张爷,我斗胆问一句,”何成局压低声音,“您当初刚练武的时候,怎么感应到气血的?”

    铁臂张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酒劲上头了,倒也没多想,摆了摆手说:“那是真功夫里的第一步,叫‘凝感’。我师父当年让我站了三个月的桩,每天早上站一个时辰,晚上站一个时辰。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感觉到丹田里有股热气。”

    “要三个月?”

    “三个月算快的。有些人站半年都没感觉。练武这回事,根骨最重要。根骨好的一两个月就能入门,根骨差的练一辈子都入门不了。”铁臂张仰头干了一杯酒,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你嘛,别想了,年纪太大了。练武要从小练起,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笑着应是,给铁臂张续了酒,退了下去。

    回到厨房,他把那本书又摸了出来。

    “站桩三个月”。

    “有些人半年都没感觉”。

    “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今年十九岁。

    他翻开书,找到那行批注——“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铁臂张说的正统路子,他已经走不通了。

    那就只剩这条路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照常起床烧水煮粥。

    但他的眼睛,开始用一种跟以前不同的方式看春香楼里的女人们。

    这种不同,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他在这方面的念头早在进春香楼的头两年就磨干净了。你让他天天给姑娘们端茶送水、收拾她们吐了一地的瓜子壳、洗她们换下来的衣裳,时间久了,再漂亮的女人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需要伺候的对象。

    他看的是别的。

    张颜今天来了癸水,捂着肚子从楼上下来,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何成局给她盛粥的时候多放了两颗红枣——这是他跟厨房王妈学的,说女人这几天要多补补。

    但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时候的张颜,体内阴气是不是比平时更重?

    唐玲端着粥碗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说昨晚上没盖好被子着凉了。何成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但不严重。

    他收回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生病时阴气会有什么变化?

    他甚至观察了余三娘。

    余三娘是武者,炼体境的修为。何成局以前只知道她走路轻、出手重,但现在他会故意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试图感受书上说的那种“武者体内的气血波动”。

    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才刚开始看这本书,连门都没入,怎么可能感知到别人的气血。

    但他在学。

    他一页一页地啃那本《阴阳缠绵诀》,把看不懂的字攒起来找机会问龚文,把穴位图对着自己身上比划,把每一句口诀翻来覆去地背,直到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

    白天他是春香楼里最殷勤的小二,跑腿、端茶、扫地、劈柴,什么活都抢着干。

    晚上他是厨房灶台边最用功的学生,借着微弱的火光读那本破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一只老鼠在啃一块硬骨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五天的晚上,他遇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春香楼来了一群客人,是潮州帮的海商。这些人出手阔绰,叫了苏筱、张颜、林函三位红倌人作陪,又叫了柳如烟弹琵琶助兴。从酉时一直喝到子时,闹得整个春香楼天翻地覆。

    何成局跑前跑后,端酒送菜,忙得脚不沾地。

    子时三刻,客人们终于散了。潮州帮的人喝得东倒西歪,被护院扶着出了门。苏筱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张颜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气,林函还算好,正在帮柳如烟收拾琵琶。

    何成局开始打扫战场。

    擦桌子、收碗筷、倒酒壶里的残酒、清理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前厅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上楼去收拾雅间。

    雅间里也一片狼藉。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地上有几团揉皱的纸——是潮州帮的人划拳时写的字。角落里还扔着一条被扯坏的披帛,不知道是苏筱的还是张颜的。

    何成局把披帛捡起来叠好,开始擦桌子。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发现张颜歪在雅间的软榻上,睡着了。

    她今晚喝了不少,潮州帮的人一个劲地灌她酒。她酒量在春香楼里算好的,但也架不住这么喝。客人走的时候她还能站起来送,但一转身就撑不住了。

    何成局看着她歪在软榻上的样子,手里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睡得很沉。

    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榻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今晚穿的是一件石榴红的薄纱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轮廓。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着她身上惯常的茉莉花头油的味道,甜腻腻的。

    何成局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起书上写的那个引气法门——“以掌覆其丹田,凝神感之。彼之阴气自然应于掌心,如磁吸铁,导入己身。”

    只需要把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按照书上的口诀运转气息。

    几息时间就够了。

    她不会醒。她喝了那么多酒,就算打雷都不一定会醒。

    而且她只是凡人,体内那点微弱的阴气被吸走一点,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不会有任何感觉。至少书上说不会有。

    何成局舔了舔嘴唇,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在软榻边,低头看着张颜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你个龟孙子……”她有一次喝醉了骂何成局的样子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张颜是春香楼里骂他骂得最多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真的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的人。她会在余三娘骂他的时候帮他岔开话题,会在客人欺负他的时候替他出头——虽然方式永远是用更大的嗓门骂回去。

    何成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指尖离张颜的小腹只有一寸距离。

    他想起七年前,他刚被卖进春香楼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端茶都洒了一身。张颜那时候也才十六岁,刚接客不久,却已经在春香楼站稳了脚跟。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嫌弃他,而是骂了一句“笨手笨脚的龟孙子”,然后手把手教他怎么端托盘。

    何成局的手指缩了回来。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端起装满脏碗筷的托盘,转身走出了雅间。

    他下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

    到了厨房,他把托盘往灶台上一放,双手撑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盯了很久,直到眼睛被火光刺得酸痛。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哭。

    “何成局,你还真他娘的不是个好东西。”他自言自语地说,“但至少——”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至少他没有对张颜下手。

    他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他靠着灶台坐下,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后半本修改者的批注部分,又读了一遍。

    “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

    “捷径也,然伤天和。”

    何成局把书合上,仰头靠在墙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自言自语:

    “伤天和就伤天和吧。这世道,天和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

    但手还攥着书,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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