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上夜话·暗流汹涌 (第2/3页)
青将面具收起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吃得太快会噎死,走得太快会摔死。”
赵明德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就有劳霍先生了。丞相那边,我会替你美言的。”
“不必。”霍青说,“我做事,不是为了让人美言。”
赵明德讪讪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霍青重新将那副面具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面具旁边。
那也是一张面具。但这一张不是他做的,而是另一个人做的。做工比他的粗糙得多,五官模糊,连基本的轮廓都没有勾勒完整。但面具的背面刻着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青儿”。
霍青看着那两个字,眼神里的冰冷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道裂缝。
那是他母亲刻的。他母亲生前是个做皮影戏的艺人,手很巧,会做各种面具和皮影。但她的字不好看,因为没念过书,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青儿”是她会写的仅有的几个字之一。
霍青将那张粗糙的面具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的童年是在戏班子里度过的。母亲白天做皮影,晚上演皮影戏,他是台后那个帮母亲拉幕布的小跟班。班主对母亲不好,动辄打骂,母亲从不还手,只是低着头赔笑。有一次班主打得太重,母亲的脸被打肿了,夜里一个人在后台哭。霍青走过去,用小小的手擦掉母亲的眼泪,说:“娘,我长大了给你报仇。”
母亲抱住他,哭着说:“不要报仇,你要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行当,不要再回来了。”
后来母亲死了,死于一场久治不愈的风寒。班主没有给她请大夫,说她“命贱,不值得花钱”。霍青那时候十三岁,还打不过班主。他跪在母亲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离开了戏班子,再也没有回去。
十年后,他学成了一身本事,回去找那个班主。班主已经死了,酗酒死在阴沟里,尸体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霍青在阴沟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报仇,因为仇人已经死了。但他也没有放下,因为仇恨已经长成了骨头,剜不掉,也磨不平。
从那以后,他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他做面具,替人易容,赚很多钱,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丞相的人找到他,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帮我们做成这件事,我们可以帮你找到那个戏班子的后人。”那人说,“当年你母亲在戏班子里,还有一个姐妹,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你不想见见他们吗?”
霍青知道那是一个饵。但就算是饵,他也想咬一口。
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亲人”了。哪怕那些人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母亲旧日的同僚,他也想看一看,听她们说一说母亲年轻时的事,知道那个给他刻面具的女人,除了“青儿”这两个字,还会写什么。
所以他说:“好。”
聚贤庄的另一间屋子里,赵明德正在写信。他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滴水不漏,骨子里全是算计。
信是写给丞相的,内容很长,写了三页纸。他将在梧州“处理”矿难的过程详细汇报了一遍,包括如何在水源中投放寒骨草汁液制造疫病假象,如何将矿难死者的尸体混入疫病死者的尸体中一起焚烧,如何收买当地官员封口,以及如何派死士追杀那个多管闲事的江湖女子。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在“沈清辞”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此女身手莫测,且与顾衍之关系匪浅,建议加派人手,务必除之。”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吹干,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上盖了他的私章——一只展翅的鹰。这只鹰是他的标志,鹰代表高远、锐利、冷血,他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黑衣仆人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加急,走海路。”
“是。”
仆人接过信,转身离去。赵明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在计算。计算顾衍之还能活多久,计算雁门关还能撑多久,计算丞相的宝座还能坐多久。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算得很精,但他漏算了一样东西。
他漏算了沈清辞。
他以为沈清辞只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女子,仗着一身本事到处管闲事,不识时务,不知死活。他不知道的是,沈清辞不只是一个人,她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站在福州码头区最深处、掌控着半个东南海上贸易的胡老爷子。
而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海潮客栈三楼的客房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翻转,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始终不落地。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叫陆清源,是沈清辞的同门师兄,也是师父生前收的第一个弟子。
沈清辞不知道他来了福州。她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三年前,陆清源在一次寻药途中失踪,沈清辞找了他整整半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能认定他已经死了。
但陆清源没有死。他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此刻就坐在海潮客栈三楼的客房里,等着他的小师妹发现他。
沈清辞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换下夜行衣,洗漱了一番,准备下楼吃早饭。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不是客栈里饭菜的味道,不是码头飘来的鱼腥味,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松烟墨的香气。
师父生前喜欢用松烟墨写字。那种墨是用松脂和香料制成的,燃烧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留在纸上经年不散。沈清辞小时候经常趴在案边看师父写字,闻着松烟墨的香味打瞌睡。那种味道对她来说,就是“家”的味道。
但师父死了,他的松烟墨也跟着他埋进了土里。这世上不该再有人用这种墨,除非——
沈清辞猛地转身,冲向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空房。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陆清源正坐在桌边喝茶。他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静”字,墨迹未干,松烟墨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看到沈清辞踹门进来,他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得有些欠揍的笑容。
“小师妹,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粗暴。”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微微颤抖。
“你没死。”她的声音有些哑。
“没死。”陆清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让你担心了。”
沈清辞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半年?!”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半年!我以为你死了,我给你立了衣冠冢,每年清明都去给你烧纸!你倒好,在这儿喝茶?!”
陆清源被她揪着衣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
“烧纸的事,等我真死了再烧也不迟。现在烧了,等我死了就没了。”
沈清辞气得想打他,但举起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
“你怎么还活着?这三年你在哪里?”
陆清源整了整被她揪皱的衣领,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来话长。”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陆清源的故事很长,但他讲得很简单。
三年前,他外出寻药,误入了一个上古遗阵,被困在阵中整整三年。那阵法复杂至极,以他的阵法学识,花了三年才破解出来。等他脱困的时候,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很多——他的小师妹不再是那个跟在师父身后的小丫头了,她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渡人渡己沈渡客”,而她自己,似乎还不知道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
“你被困了三年?在一个阵法里?”沈清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阵法能困你三年?”
“九九归元锁仙阵。”陆清源说,“上古失传的阵法,据说是一位飞升失败的散仙留下的。阵中有九道锁,每一道锁都是一个独立的阵法世界,破不开就出不来。我花了三年,破了八道。”
“第九道呢?”
陆清源沉默了片刻。
“第九道不用破。”他说,“等时间到了,它自己会开。”
“什么意思?”
“九九归元,‘归元’的意思是回归本源。第九道锁的钥匙不是阵法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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