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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海上夜话·暗流汹涌

    第六章 海上夜话·暗流汹涌 (第1/3页)

    后半夜的福州城沉入最深沉的寂静。打更人敲过四更天的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某种古老而孤独的鸟鸣。海潮客栈三楼的一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烛光,那是顾衍之的房间。沈清辞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聚贤庄那一夜的所见所闻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锯。不是疼,是闷。那种闷比疼更难受,因为它没有出口,只能淤积在胸腔里,一点一点地膨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丞相要杀他,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从三年前他截获第一封通敌密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上了丞相的必杀名单。但那封信他从未公开,甚至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因为他知道——没有足够的证据,公开那封信就是打草惊蛇。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将丞相一网打尽的时机。三年过去了,时机没有等到,等来的却是越来越紧的绞索。

    如今丞相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身边。易容,替换,安插内应——这些江湖手段用在一个将军身上,说明对方已经不再顾忌什么了。他们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死得无声无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水花都不能溅起来。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封贴身收藏的密信。羊皮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上面的北狄文字在烛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那是阿古拉的笔迹,他确认过很多遍。信中提到“内线”提供的雁门关兵力部署,详细到每一个烽火台的换班时间。这些信息,除了军中将级以上的人,不可能有人知道。

    孙怀仁已经被抓了,但密信中提到的“内线”不止他一个。顾衍之在军中进行过秘密排查,发现至少有两条线还在运转。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查,因为打草惊蛇会让内线销毁证据,到时候他手里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巡逻士兵的脚步,是猫踩在瓦片上的那种声音——轻盈、柔软、几乎不可闻。但顾衍之的耳朵在战场上练了三年,能分辨出箭矢破空的方向,能听出马蹄声中的数量,这种脚步声在他听来,清晰得如同有人在他耳边跺脚。

    “进来吧。”他低声说。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沈清辞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她还没有换下夜行衣,腰间别着那柄短剑,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利而清冷。

    “睡不着?”她问。

    “你不是也没睡。”

    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我在想霍青的事。”她说,“这个人我接触过,他不是那种肯屈居人下的角色。他帮丞相做事,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沈清辞放下茶杯,“霍青这个人,心思深得像海底的暗沟,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全是暗涌。他不会为了钱卖命,黄金万两、京城宅子这些东西,打动不了他。”

    “那他想要什么?”

    “也许是人,也许是物,也许是某种我们猜不到的东西。”沈清辞看着顾衍之,“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千面手’吗?不只是因为他会做面具。他这个人本身就像面具,你看到的永远不是真正的他。”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将密信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不管他想要什么,只要他接近我身边的人,我就不会让他得逞。”

    “你打算怎么办?”

    “回京之后,先去找一个人。”顾衍之说,“兵部侍郎王大人,我的旧交。他在朝中多年,手里多少有些丞相的把柄。只要他能说服皇上派人彻查丞相与北狄的书信往来,我手里这些密信就是铁证。”

    “皇上会信吗?”

    顾衍之苦笑了一下。

    “皇上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查。只要朝中有足够多的人站出来弹劾丞相,他就算想压也压不住。”

    “你有多少人在朝中替你说话?”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不多。”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顾衍之刚才推开过的窗户。夜风再次涌入,吹灭了桌上重新点燃的蜡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像一尊玉雕。

    “顾衍之。”她望着窗外的夜空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挡箭,我替你挡。”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就没有人替北境的百姓守城门了。我不会守城门,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只是因为这个?”

    沈清辞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因为这个。”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顾衍之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和那晚在断肠坡山洞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清辞。”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说谎。”

    沈清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稳,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流,“顾衍之,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舍不得你死?说你对我来说不只是守城门的那个人?说我想起你的时候心会跳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清辞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些话说出来,你能怎样?你能留下来不走吗?你能不回去守雁门关吗?你能放下一切,跟我去浪迹天涯吗?”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也扎在自己心上,“你不能。我也不能。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等到该分开的那一天,转身就走,谁都不要回头。”

    顾衍之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说“我可以”,但他知道那是谎言。他可以放下一切,但他放不下雁门关的将士,放不下北境的百姓,放不下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他是将军,不是江湖人。将军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军队的,是百姓的,是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不说。”他说,“我只做。”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指节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的手很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窗前,月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将两道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幅古老的剪影画。

    远处传来五更天的梆子声,天快亮了。

    在福州城北的聚贤庄内,另一场对话正在发生。

    霍青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没有点灯,也没有脱衣。他坐在黑暗中,从怀中掏出那张顾衍之的人皮面具,放在桌上,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端详。

    面具的做工堪称完美。每一道纹路都与真人无异,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唇形的厚度,甚至连脸颊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疤痕都精准复刻。这张面具戴在任何人脸上,都能以假乱真。

    但霍青看着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被推开了。赵明德端着一壶茶走进来,身后的仆人端着一盘点心。他将茶和点心放在桌上,挥了挥手让仆人退下,然后自己在霍青对面坐下。

    “霍先生,深夜打扰,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请讲。”霍青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赵明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着。

    “丞相的意思,是让你派人易容成顾衍之身边的人。但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样太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不直接易容成顾衍之本人?”

    霍青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易容成顾衍之本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你是说,让我做一张他的面具,然后派一个人戴上,代替他?”

    “对。只要你的人能混进雁门关,在顾衍之回来之前取代他,整个北境的兵权就落在了丞相手里。”赵明德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贪婪的光,“到时候顾衍之就算回来了,又有谁会认他?他的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占了——他的兵,他的地盘,他的——”

    “他的女人。”霍青接过话。

    赵明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还有他的女人。那个姓沈的丫头,据说跟他走得很近。”

    霍青的目光落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赵先生,你太小看顾衍之了。”他缓缓说道,“这个人能镇守北境三年不败,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勇猛,而是脑子。你派一个人易容成他,也许能骗得过别人,但骗不过他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女人——如果一个女人连自己心上的男人都认不出来,那她就不配说‘爱’这个字。”

    赵明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有反驳。

    “那依霍先生之见?”

    “照原计划。易容成他身边的人,先找到那些密信,再动手杀人。”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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