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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福州暗潮·故人重逢

    第五章 福州暗潮·故人重逢 (第1/3页)

    福建的秋天比北境温柔得多。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福州城的大街小巷,将家家户户晾晒的鱼干和药材的香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座海港城市的味道。

    沈清辞一行人在福州城外的一处废弃土地庙里度过了劫后余生的后半夜。天亮之后,赵虎带着两名亲卫去附近的镇上买了新的马匹和干粮,又找了一辆板车,让伤重的人可以躺上去休息。顾衍之后背的伤口虽然不浅,但他死活不肯躺板车,坚持骑马。沈清辞拗不过他,只好在他马鞍上加了一层厚厚的垫子,尽量减轻颠簸对伤口的拉扯。

    左肩的伤口让沈清辞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但她的精神依然很好。一路上她不时回头看一眼顾衍之,确认他没有从马上掉下来,然后才转回去继续看路。顾衍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每次都会微微点头,表示自己还撑得住。

    “沈姑娘,前面就是福州城了。”赵虎策马走到沈清辞身边,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城里有家客栈,我早年跑江湖的时候住过,老板娘是个实在人,不会多问客人的来历。”

    “叫什么名字?”

    “海潮客栈。就在南门边上,离码头也近,方便咱们坐船。”

    沈清辞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他正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口,眉头微皱,但发现她在看自己,立刻松开了眉头,给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

    “进城之后,先找客栈安顿下来。”沈清辞说,“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昨晚只是临时包扎,撑不了太久。”

    “听你的。”顾衍之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海潮客栈比沈清辞想象中的要大。三层木楼,青瓦白墙,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鎏金的匾额,上书“海潮客栈”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气势。客栈对面就是福州南门码头,桅杆林立,帆影重重,搬运工们肩扛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虎先进去打点,不多时便引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那妇人身材圆润,脸上总是挂着笑,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一看就是见惯了各路人物的人精。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辛苦了。”妇人的声音又亮又脆,“我是这客栈的老板娘,姓周,大家都叫我周大姐。房间已经备好了,楼上三间相连,清静宽敞,包几位满意。”

    “多谢周大姐。”顾衍之抱了抱拳。

    周大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名亲卫,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已经有了数。这行人不是普通的商客。那个为首的男人虽然穿着便装,但气度不凡,站姿如松,显然是行伍出身。那个青衣女子更是不简单,腰间的短剑虽然藏在衣袍下,但走路的步伐和呼吸的节奏,一看就是练家子中的高手。

    不过周大姐在福州城开了二十年客栈,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她心里门儿清。

    “客官们先歇着,午饭我让人送上去。”周大姐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推开三间客房的门,“这几间房连着,中间有个小厅,几位可以在一起说话,方便。”

    沈清辞选了靠左的那间,顾衍之住中间,赵虎和亲卫们住右边那间和楼下两间。安顿好行李,沈清辞提了药箱,敲开了顾衍之的房门。

    “脱衣服。”她说。

    顾衍之正在解外袍的扣子,听到这三个字,手顿了一下。

    “又是这三个字。”

    “哪三个字?”

    “脱衣服。”顾衍之重复了一遍,“上次在韶州你说过一次,这次又说。”

    “怎么,不好意思了?”沈清辞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拿出金创药、纱布和干净的棉布,“你后背的伤,你不脱我怎么处理?”

    顾衍之没再说什么,脱下外袍,又脱下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沈清辞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之前在温泉山,她给他处理过背后的刀伤,但那次是在夜里,光线昏暗,她只关注伤口,没顾上看别的。现在是大白天,阳光从窗棂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肩膀很宽,腰身却很窄,是典型的“倒三角”身材。常年征战让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泛着淡粉色,显然是近几年留下的。后背上那道从肩胛到腰际的新伤,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始解他背上的纱布。

    “疼的话就说。”她一边解一边说。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因为真的不疼。”

    沈清辞不再说话,专注地处理伤口。纱布揭下来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她用棉布擦去血迹,然后将金创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入肉,顾衍之的后背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的忍耐力,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强的。”沈清辞一边包扎一边说,“我师父当年受伤的时候,都疼得直哼哼。”

    “你师父也会受伤?”

    “他也是人,是人就会受伤。”

    “他是怎么死的?”顾衍之问。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病死的。”她的声音很轻,“他活了很久,久到身体撑不住了。走的那天很平静,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

    “你哭了吗?”

    “没有。”沈清辞说,“他说过,不许在他面前哭。我忍住了。等他闭眼了,我跑到后山哭了一场,哭完就回去了。”

    顾衍之沉默了。

    他想说“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也没哭”,但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矫情,咽了回去。

    “包扎好了。”沈清辞退后一步,“这两天别沾水,别做剧烈运动,别——”

    “别抻着伤口。”顾衍之接过话,“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真的。”

    沈清辞将药箱收拾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顾衍之。”

    “嗯。”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哭,我回答了。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哭过吗?”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哭过。”他说,“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躲在灵堂后面哭了一次。那年我十二岁。从那以后,再也没哭过。”

    沈清辞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沈清辞独自出门去找那个“做海上生意的朋友”。顾衍之本想让赵虎跟着,但她拒绝了,说那个人脾气古怪,不喜欢见生人。

    福州城的码头区比城中热闹得多。各国商船停靠在岸边,桅杆上的旗帜五颜六色,有南洋的、东瀛的、高丽的,甚至还有来自更远地方的红发碧眼的胡商。搬运工们光着膀子扛货,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船夫的号子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沈清辞穿过码头区,走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串风干的鱼干,风一吹,鱼干撞在门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她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探出头来。看到沈清辞,大汉的眼睛瞪大了,然后猛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长期嚼槟榔而发黄的牙齿。

    “沈姑娘!真的是你!”

    “陈老大,好久不见。”沈清辞也笑了,“你家主子在不在?”

    “在在在!在楼上呢,刚回来没几天。姑娘快请进!”大汉将门大敞开,引着她往里走。

    这扇不起眼的黑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院落。前院堆满了货物,有药材、香料、丝绸、瓷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防水布下面。中院是账房和会客厅,几个账房先生正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雨一样。后院是主人的住处,种着一棵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沈丫头,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沈清辞抬起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靠在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老者看起来七十来岁,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两颗黑珍珠。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绸袍,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转得滴溜溜响。

    “胡老爷子。”沈清辞朝二楼抱了抱拳,“您老身体还好?”

    “好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老者哈哈笑着从楼上走下来,步伐稳健,一点都不像七十多岁的人,“来来来,坐下说。陈老大,去把我珍藏的龙井泡上。”

    “不用泡茶了,我说完就走。”沈清辞在石凳上坐下,“老爷子,我来找您,是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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