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天局 (第1/3页)
周末的云河,晨光正从对岸的山脊线上漫下来,把河面铺成一片碎金。王一凡坐在折叠椅上,鱼竿架在支架上,鱼线垂在水面上,随波光轻轻晃动。身边的塑料桶里已经有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正无声地翕动着鳃。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墨镜,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没有区别。
河堤上停着一辆黑色奥迪,司机在车里等着,秘书站在车旁,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备着热茶和点心,又显示眼前的老人身份不凡。
王剑飞到的时候,秘书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说王**已经在河边等了一会儿了。王剑飞沿着河滩走过去,鹅卵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王一凡没有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
“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折叠椅旁边有一根备用的鱼竿。
王剑飞坐下来,顺手拿起鱼竿。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塑料工具箱,箱盖上放着一只保温杯、一盒蚯蚓、一包还没拆封的饼干。河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沙沙声和水草特有的清腥气。
“你小时候钓过鱼吗?”王一凡问。
“钓过。镜月湖边上,用竹竿自己做的鱼竿。”
“镜月湖的水好,鱼也好。”王一凡把鱼竿从支架上拿起来,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我年轻的时候在苍梧水库钓,那时候水库还没被矿渣填了,水清得能看见鱼在下面游。后来水库废了,我就来云河钓。云河的水浑,鱼少,但安静。”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回忆年轻时去过的地方。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起了苍梧王氏的渊源——从清末的耕读传家到民国时期的实业救国,从抗战时期变卖家产支援前线到建国后的公私合营和改革开放,王家几代人在青云州经营,每一步都和这片土地血肉相连。他父亲那一辈为了保住苍梧的祖祠,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离开。他自己从公社书记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踩在青云州的脉搏上。
“我查过你的族谱。”王一凡偏过头看着王剑飞,墨镜后面的目光看不清,但声音里有一种王剑飞从未听过的郑重,“你是苍梧王氏第十七世长房的后人。你太爷爷民国三年从苍梧迁出去,走了一百多年,最后是你走回来了。我第一眼看到你的履历就注意到了‘苍梧’两个字。后来让怀仁去调了老谱,一查就对上了。”
他摘下墨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去党校视察,不是偶然。我给你三道题,不是试探——是掂量。掂量你能不能扛起王家的担子。你在云津办的黄世义那案子,我看过卷宗。你审黄世义的时候,把他儿子收咨询费的银行流水一张一张放在桌上,问他每一笔钱去了哪里。他看到流水的时候,整个人都瘫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能办大案,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我这一辈子,培养过很多人。都依依是其中一个,杨长贵也是一个。但他们都不是王家的人。你是。”他看着王剑飞,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分量,“你流着王家的血。剑飞,我有儿子,他对政治没兴趣,做生意也做得不怎么样。王家在青云州经营了几代人,需要一个能撑得起的人。我选中了你。”
他顿了顿,又说:“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当第二个都依依。她是棋子,用完可以弃。你不是。你是王家的血脉。从党校到云津,从挂职到破格提拔,每一步都是我铺的路。周维清在常委会上反对提拔你,是王伯谦压下去的。王伯谦是我侄子,没有我点头,他不会替你说话。你以为凭你自己那点资历,能从正科直接跳到正处?没有我,你至少要熬三届。”
王剑飞沉默着。河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沙沙声。他忽然意识到,王一凡说的这些,可能都是真的。那些提拔、那些机会、那些看似公平公正的程序背后,确实有王一凡的影子。他曾经以为那是赏识,后来以为是利用,现在王一凡告诉他——那是传承。王一凡一直在替他铺路,铺的不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
在某一瞬间,他被某种东西触动了。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前途,是因为眼前这个老人说的那些话里,有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血脉的归属。他从小没有爷爷,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镜城开书店的那些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小老板,守着三尺柜台,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后来他追着都依依留下的线索一路走到青云州,每一步都在反抗,每一步都在挣扎,像一个没有根的浮萍被风吹着走。
而现在,面前这个即将倒下的老人告诉他——你有根,你的根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在王家的族谱里,在我给你铺的这条路上。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然后王一凡忽然笑了,“我选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一把好刀。只是没想到,这把刀最后会切回我自己身上。”他把鱼竿放回支架上,靠在椅背上,“你想问什么,今天都可以问。出了这个河滩,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王剑飞沉默了很久。河面上的浮漂轻轻晃动,有一条鱼在下面试探着咬钩。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都依依死之前要求见你,你为什么不见她?”
王一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水面上的浮漂,沉默了很长时间。鱼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浮漂在水面上轻轻起伏,那条咬钩的鱼游走了。
“你想过没有,”王一凡忽然开口,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偏过头看着他,“钓鱼的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凶手。对于鱼而言,钓者就是凶手。但钓者从来不这么认为——因为在钓者心里,鱼生来就是被钓的。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可如果你问那条鱼,它会说——那个人是凶手。”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缓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捞这些句子。
“所以谁是凶手?是钓者,还是鱼自己游过来咬钩的那个决定?如果钓者把鱼放了,这条鱼会不会去警告其他的鱼——别咬那个饵?不会。因为鱼没有语言,没有记忆,没有因果观念。人不一样,人有记忆,人知道自己会死,虽然预知不到自己那天死、怎么死。人会告诉别人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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