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照亮 (第1/3页)
赵亮回到南岭州那天,他在高速出口处从长途大巴上下来,拎着行李站在路边等车。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南岭州城区的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在青云州待了整整一年,借调期满,带着东飞鸿亲笔签发的鉴定书回来了。鉴定书上写着八个字——“表现优秀,可压担子”,盖着青云州纪委的红章。
东飞鸿送他到楼下,握着他的手说:“回去好好干。”语气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但赵亮总觉得东飞鸿看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留有余地的观察。他当时急着赶车,没有多想。后来坐在大巴上反复回味,才觉得不太对劲。
回到南岭州第三天,赵亮已经从长途劳顿中恢复过来,准备去报到上班的时候,手机就响了。王德昌的秘书打来的,说王部长请他过去一趟。
王德昌的办公室在州委大楼四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赵亮敲门进去时,王德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东书记的鉴定我晓得了。”王德昌手里拿着那份鉴定书的传真复印件,念出声来,“‘表现优秀,可压担子’。这八个字分量不轻。东飞鸿这个人我了解,不轻易夸人。”
“东书记栽培得好。”赵亮欠了欠身。
“栽培是一回事,你自己争气是另一回事。”王德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南岭这边,州纪委常委兼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空了小半年了。我跟相关领导已经通过气了,提名你。接下来就是走程序——民主推荐、组织考察、任前公示。公示期不出意外,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谢谢王部长。”
“不用谢我。”王德昌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盯的人不止你一个。二室的周元庆,盯了这个位置很久了。他的族叔周崇义是州纪委分管案件工作的副书记,周家的人。周家在南岭的势力你多少也听说过。”
赵亮心头一凛。他当然知道周家。在圣剑专案组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周维清、周维纲的名字。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州委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赵亮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在暮色里轻轻摇晃。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他忽然打了个寒颤。王德昌的话还留在耳朵里——周崇义,周家。他在青云州待了一整年,和东飞鸿朝夕相处,差点忘了南岭这边还有另一套游戏规则。
接下来的几天,程序走得顺风顺水。民主推荐会上,州纪委大多数干部都把票投给了他——毕竟他在圣剑专案组待过,在青云州借调过,履历干净漂亮。组织考察也很顺利,考察组找他谈话,问了些常规问题。他对答如流,每一个问题都答得滴水不漏。
任前公示贴出来的那天早上,他特意提前到单位,站在公示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拟提拔赵亮同志为南岭州纪委常委兼办公室主任”。旁边是一寸免冠照,他穿着白衬衫,表情端正,目光平视前方。他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才转身走开。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碰见周元庆。周元庆端着饭盆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了句“恭喜”。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冷得像两块冰。赵亮也回了句“谢谢”,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公示期的头几天,一切风平浪静。赵亮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在食堂吃饭,照常和同事打招呼。有人已经开始半开玩笑地叫他“赵常委”,他只是笑笑,不接话。他心里清楚,公示期没过,一切都还有变数。但说实话,他并不太担心——财产申报他填的是“岳父经商补贴家用”,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账面上挑不出大毛病;圣剑专案组的事只有王德昌知道,王德昌是自己人。
第四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框轻轻作响,几片银杏叶被风卷起来,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手机响了,是王德昌的号码。
“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王德昌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赵亮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平时王德昌找他,秘书会先打电话约时间;今天却是王德昌亲自打的电话,而且没有说具体什么事。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白,他拍了拍脸颊,对自己说: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
他提前到了王德昌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王德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落款处写着三个字——周元庆。
“实名举报。”王德昌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赵亮的耳朵里,“举报你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两辆进口车、孩子上私立学校、你老婆不上班——你的工资收入撑不起这些开销。”
赵亮的脸色瞬间白了。“王部长,我岳父——”
“我知道。”王德昌抬手止住了他,“你岳父经商,家里开销都是他在补贴。这个解释你之前在组织考察时也说过,考察组也认可了。但周元庆这次是实名举报,而且把举报信同时抄送了州纪委,说明他背后一定做了充分的准备。周崇义是分管案件的副书记,只要这封信到了他桌上,他一定会签批立案。”
赵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问王德昌能不能把这事压下来,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周元庆敢实名举报,就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周崇义是周家的人,王德昌是王家的人,两家在南岭的博弈从来没有停过。如果这次立案是周崇义签的字,那就不是简单的举报问题,而是周家对王家的一次精准打击,而他赵亮,不过是这场博弈里一枚被推到前台的棋子。
“你听我说。”王德昌靠在椅背上,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你在青云州这一年,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那边?”
“没有。”赵亮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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