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投石 (第2/3页)
房、问设备、和工人聊天。有一天跑了三个县,回到市区已经是深夜,杨市长在车上睡着了。我把车停在市政府楼下,不忍心叫醒。杨市长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明天早上八点,去城东那个新厂’。”
老赵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太累了。我开了几十年车,没见过哪个领导像他那样拼命。有时候晚上送他回宿舍,他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劝他少跑点,他说不行,凉坝的经济等不起。”
老赵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没预料到的东西。
“他总说一句话——‘我是从青云州下来的,不能让人看不起凉坝。’”
杨小琳在凉坝待了两天,把能找的人都找了,能看的地方都看了。
她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父亲在凉坝确实不是被贬谪,他确实得到了重用,他引进的工业项目还在运转,他盘活的那家国企还在盈利,他即将到手的市长任命书还锁在组织部的档案柜里。便签上写的”能力突出,具备主政一方的潜力”——凉坝市委的提拔审批表印证了这一点;便签上写的”主持经济工作,为后续进一步使用积累经验”——他引进的那些工业项目、盘活的那家国企印证了这一点。
但便签上没有写另一件事:他是在寄出举报信之后被调走的。
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王一凡从来没有解释过。
她给王剑飞打了个电话,把凉坝之行的发现告诉了他,让他帮忙约王一凡。王剑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当面问他?”
“确定。”
“如果他承认了,你打算怎么办?”
杨小琳看着车窗外凉坝市的街景,一家五金店门口坐着几个打扑克的人,一个小孩举着棉花糖从窗前跑过。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必须知道他说什么。”
王剑飞说他会通过郭怀仁转达——就说杨小琳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些东西,有些问题想请教伯父。
约见安排在周六下午,州政协王一凡的办公室。
杨小琳到的时候,王一凡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
办公室很大,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青云山,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杨小琳进来,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她从小看到大的笑容。
“小琳来了。坐,坐。”
他指了指沙发,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茶壶嘴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茶水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孩子怎么样?乖不乖?”
“挺好的。最近长牙,有点闹。”杨小琳在沙发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袋口停留了一秒。
“长牙的时候都这样,等过了这阵就好了。”王一凡把茶杯放在她面前,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温和而放松,”怀仁说你有事想问我?什么事,尽管说。”
杨小琳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正面是父亲的字迹——“小琳亲启”。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又拿出一叠复印件——父亲留下的书信、举报信底稿。
“我在整理我爸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东西。”她说,声音很稳,”我爸在去世前写过一封举报信,举报扶贫专项资金被侵吞。这封信寄出去了,但没有任何回音。如果不是看到这些底稿,我根本不知道他做过这件事。”
王一凡的目光落在那个泛黄的信封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信封移到她脸上,又移回信封。
“举报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它的含义,”你父亲写的?”
“底稿在他遗物里。我比对过笔迹。”
王一凡点了点头,动作很慢。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举报信的复印件,看了起来。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鬓角的白发在光线里格外清晰。他的眼睛随着字迹移动,表情没有变化,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会议材料。
看完,他把复印件放回信封,放回茶几上。
“还有一件事。”杨小琳从帆布袋里又拿出一份凉坝市委组织部的档案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我去了一趟凉坝,查了我爸当年的干部档案。他是从统战部副部长调任凉坝市常务副市长的。这个调动——“她顿了顿,”是不是伯父提议的?”
王一凡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在红木地板上移动,光斑从沙发脚慢慢爬向茶几。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很短促的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长贵是我提议调去凉坝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争取时间。
“凉坝市的经济多年上不去,省里压了指标,市里换了人,都不行。需要一个能干的人去打开局面。”他放下茶杯,目光从杨小琳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青云山的轮廓上,”长贵在统战部经手了大量经济领域的审批工作,对基层情况熟悉,能力强,作风硬,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我在书记办公会上提名他,去凉坝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主持经济工作。”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她。
“这不是贬谪,是用人。把合适的人放在最需要他的地方。”
他的语气坦诚,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杨小琳注意到,他说”用人”两个字时,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小时候就熟悉的习惯,他在下棋时思考下一步棋,手指就会这样敲。
“长贵在凉坝干得很好——你去了凉坝,你应该看到了。凉坝市委报上来的提拔方案,拟任他当市长。那是正厅级。他本来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前途。”
“那举报信呢?”杨小琳问,声音还是稳的,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我爸寄给州委的举报信,为什么石沉大海?”
王一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泛黄的信封。阳光照在信封上,”小琳亲启”四个字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调取记忆,”州委办公室管信件的副主任,直接交给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杨小琳。
“我看了。虽然是匿名,但从内容来看,我猜到了举报者极大可能就是长贵——只有他能接触到那么详细的资金拨付记录,也只有他会在那些扶贫项目的细节上那么较真。”
“我不想让他卷入这个漩涡。”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又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
“他在统战部干了那么多年,从普通干部到处长再到副部长,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也是我见过最较真的人——对工作较真,对原则较真,对那些扶贫资金该花到哪里、怎么花,比谁都较真。”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他举报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安排人去查了,但审计没有查出严重问题——资金流转的痕迹已经被抹平了,空壳公司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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