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投石 (第1/3页)
送走林依后,王剑飞一如既往地正常上班。他不知杨小琳收到那封匿名信。
信是平邮寄来的,普通牛皮纸信封,手写的地址,落款处空着,投递邮戳是青云市本地的。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签,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便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个人风格。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某年某月某日书记办公会,王一凡提议将杨长贵同志调往凉坝市任常务副市长,理由是”该同志长期在统战部工作,能力突出,具备主政一方的潜力,建议派往凉坝市主持经济工作,为后续进一步使用积累经验”。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记录现存州委办公厅档案室。
她把便签对着台灯看了三遍。第一个反应是困惑——这内容表面看完全是在替王一凡唱赞歌:力排众议提拔她父亲,”能力突出””具备主政一方的潜力”,这是伯乐识马的佳话。如果这封信是王一凡让人寄的,目的很明确:让她感恩。
但如果不是呢?
什么人会把一份看上去在给王一凡树碑立传的会议记录,匿名寄给杨长贵的女儿?这封信到底是在帮王家,还是在害王家?寄信人到底想让她知道什么?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寄信的人知道她是谁、她父亲是谁,也知道她正在查什么。这个人不想暴露身份,但想让她看到这份记录。
她把便签装回信封,拿起手机,拨了王剑飞的号码。
两人在紫园别墅见面时,孩子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放着那只水晶烟灰缸,干净得像从来没用过。
王剑飞坐在沙发上,把便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你怎么看?”杨小琳问。
“看不透。”他把便签放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封信如果是王一凡让人寄的,那就是在替自己表功。如果是别人寄的——那寄信人的目的就不是表功,是递线索。”
“什么线索?”
“你爸被调去凉坝,是王一凡在书记办公会上提议的。这个信息本身,就是线索。”他顿了顿,”寄信人不做判断,不说是提拔还是调虎离山,只把原始记录的内容告诉你。他是让你自己去查。”
“寄信的人会是谁?”
“能接触到书记办公会记录的,州委办公厅系统的人,或者当时参加了会议的人。”王剑飞说,”不是王家的,也不是我们这边的——那就是第三方。”
杨小琳沉默了几秒:”周家?”
“除了周家,青云州没有第三股势力敢动王一凡。”王剑飞拿起便签,对着灯光照了照,又放下,”便签内容看上去在替王一凡歌功颂德,但周家递刀从来不会只递一面。他们让你看到’重用’,是让你自己去发现’重用’背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剑飞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从暗处传来:”你爸寄举报信的时间,和这次调动的时间,你查过吗?”
杨小琳一怔。
“如果调动在举报之后,”王剑飞转过身,脸在阴影里,”那’重用’就是封口。如果调动在举报之前,那就是巧合。”
他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但不管是哪种,这封信——“他点了点茶几上的便签,”都是在投石问路。石头扔出去了,看你怎么接。”
杨小琳拿起便签,又看了一遍。便签上只写了提议的内容,没有写其他部分——有没有人反对,有没有人提出异议,杨长贵本人对这个调动的反应是什么。它截取了一段事实,把解释权交给了她。
她决定去凉坝。
凉坝市在青云州最南边,山路崎岖,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
杨小琳先去了凉坝市委组织部,以杨长贵女儿的身份申请查阅父亲当年的干部档案。接待她的是干部科的科长,态度客气,按程序核对了身份证明,调出了档案。
档案显示,杨长贵在凉坝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任上,分管工业和招商引资。夹着一份招商引资工作汇总表——他在任期间,凉坝市引进了好几个大型工业项目,盘活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国企,工业增速从全省倒数跃升至中游。
另一份材料是凉坝市委报请青云州委组织部的干部任免审批表,拟提拔杨长贵为凉坝市市长。审批表上有时任市委书记的签字。日期是杨长贵去世前十七天。
杨小琳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她来之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父亲可能是被边缘化的、被架空的、被当成闲人养起来的。但档案告诉她,父亲在凉坝不是被贬谪。他真的得到了重用,即将被提拔为市长——正厅级。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审批表上父亲的签名。那个签名和遗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收笔时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她把档案复印件收进帆布袋,又去了一趟凉坝市政府办公楼。
办公楼在市中心,一栋十几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已经斑驳脱落。她找到父亲生前的秘书。秘书姓陈,已经升了职,发际线后退了不少,但说起杨长贵时眼眶还是红的。
“杨市长是我见过最能干也最拼命的人。”陈秘书的声音有些发颤,”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走,周末也经常加班。凉坝那几个大项目都是他跑下来的,有时候一天跑好几个县,晚上回来还要开会。我跟他出差,他车上永远放着一个公文包、一个茶杯、一瓶药。”
“什么药?”
“降压的。他说自己身体还行,就是血压高。我说杨市长您注意休息,他说等这批项目落地了再歇。这批项目落地了,他又说等工厂投产了再歇。工厂投产了,他又说等明年指标都达标了再歇。”陈秘书低下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歇下来的时间。那个时间一直没有来。”
杨小琳问他父亲去世那天的情况。
陈秘书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下班时还跟杨市长说早点休息,杨市长说还有一份招商材料没审完,明天要用的。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发现杨市长趴在桌上,已经走了。”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需要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
“桌上摊着没审完的材料,茶杯里的茶还是温的。公文包里有降压药和冠心病的药,但心梗发作得太快,连打开公文包的时间都没有。他就那么趴着,像睡着了一样。我叫了两声杨市长,他没应。我伸手推了推他,他还是没应。我摸他的手,是凉的。我跑到走廊里喊人,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了。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看了一眼就说不用抢救了。”
陈秘书停住了,眼眶发红,但没有掉眼泪。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看见桌上那杯茶还在冒热气。人没了,茶还是热的。”
杨小琳又找到父亲当年的司机,一个已经退休在家带孙子的老人。
老人住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里,楼道里没有灯,她摸索着上了三楼。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说她是杨市长的女儿,愣了一下,回头喊:”老赵,有人找。”
老赵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杨小琳进来,关了电视,搓着手站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杨市长的女儿?像,真像,眉眼像。”他反复说着,给她倒了杯茶,茶叶是陈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碎末,”杨市长坐我的车,跑了凉坝市每一个工业园区。每到一处都亲自下车看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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