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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投石

    第七十四章 投石 (第3/3页)

目做得太干净。因为是匿名举报,也无法对举报人作出回复。”

    “所以我做了决定。让他离开统战部,调到一个最需要他的地方去。让他去做实事,去干出成绩来,而不是耗在那个漩涡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他的手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皮肤松弛,老年斑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杨小琳想起小时候,这只手拍过她的头,给她削过苹果,在父亲的追悼会上紧紧握着她的手。

    “凉坝的经济需要他,他也需要凉坝——一个能让他施展能力、证明自己价值的地方。他去了,干得很好,好到凉坝市委主动要提拔他当市长。”

    王一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说,”他会在新的岗位上突发疾病逝世。”

    他看着杨小琳,眼眶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杨小琳看不透——是悲伤,是愧疚,还是一种老政客在关键时刻精准投放的情绪?

    “对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内心有愧——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说他之所以这么多年没有告诉杨小琳,一是因为他并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匿名举报者就是杨长贵——长贵从来没有当面跟他提过这件事,他也不想在女儿面前揣测父亲的行为;二是他觉得告诉她也没有任何必要和意义,事情已经过去了,举报的内容没有查出问题,长贵也在凉坝干出了成绩。把真相说出来,只会让活着的人更痛苦。

    “既然你今天已经问到这件事,我就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诉你。”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她从未见过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内疚,也许是释然,也许是一个老人在面对最亲近的晚辈时,终于卸下了多年的负担。

    “如果你要怪我、恨我,你就恨我吧。”

    杨小琳看着他。

    她想起凉坝市委组织部档案柜里那份提拔审批表,陈秘书说的”杨市长趴在桌上,茶杯还是温的”,司机老赵说的”不能让人看不起凉坝”。这些都是真的。王一凡说的这些,也可能是真的。

    但她也想起王剑飞说过的话:”周家递刀从来不会只递一面。”

    这封信,这张便签,这个”投石问路”的人——他想让她看到什么?王一凡的”坦白”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精心计算后的表演?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一刻,她必须做一个决定。

    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和她父亲遗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收笔时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一凡,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她从小就会做的表情——微微歪头,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王伯父,您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我爸的事,怎么能怪您。您是为他好,我知道的。”

    她看到王一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欣慰,是意外,还是一丝她无法辨认的审视?

    “我就是……就是想弄清楚。”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擦了擦眼角,”看到我爸写的那些东西,我心里乱。您别怪我多事。”

    “怎么会。”王一凡的声音柔和下来,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有疑问,来问我,是对的。伯父不会怪你。”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杨小琳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胃里却像吞了一块冰。

    她继续低着头,让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忍住眼泪。她演了很多年,在母亲面前演懂事,在同学面前演坚强,在王一凡面前演感恩——她早就学会了怎么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掉下来,怎么让声音发颤却不失控。

    “王伯父,”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还努力弯着,”我爸在凉坝……真的干得很好吗?”

    “很好。”王一凡说,目光温和,”他是凉坝的功臣。这一点,凉坝的干部都知道,凉坝的老百姓都知道。”

    “那就好。”她点点头,像是终于得到了安慰,”那就好。”

    她起身告辞时,王一凡送到门口。他站在门边,看着她换鞋,忽然说:”小琳,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伯父。不要一个人闷着。”

    “嗯。”她回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她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恰到好处地带着感激和依赖,”我知道的,王伯父。”

    杨小琳从政协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沉在青云山后面,把山脊线染成暗金色。她站在楼前台阶上,看着街上往来的车辆和行人,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

    他承认了,承认举报信交到他手里。他说查了,但审计没查出严重问题。他没有销毁举报信,没有否认父亲举报的事实,他只是让事情在程序上终结了。然后他把父亲调走了——不是贬谪,是提拔。父亲在凉坝真的得到了重用,档案是真的,陈秘书的回忆是真的,司机老赵的回忆是真的,那份即将到手的市长任命书是真的。

    他不是在灭口,他是在用一个举报了他的人,让那个人在别处干出成绩。

    他没有杀父亲,他说他对父亲的死有愧。

    但这些年来王一凡对她们母女的照顾也是真的。父亲的追悼会是他主持的,悼词是他致的,他说父亲是”党的好干部、统战工作的忠诚战士”,她当时站在人群里,觉得这个人是父亲最好的伯乐。她的工作是王伯父安排的,别墅的钱王伯父出了大半,她生病时他亲自打电话安排医院,他逢年过节都让人送东西来。

    他是她们家的大恩人。

    这一切毫无破绽,恰好也是最大的破绽,破绽在哪里?

    调动是在举报信之后,这就是破绽?究竟是封口还是提拨?难道真被剑飞说中了?

    还有一个破绽最没有查出问题!父亲不可能无中生有地胡乱举报!

    时间先后和没查出问题,这两者结合就是最大的破绽!看到举报信后他做了手脚!

    他是个贪官?这个问号冲上脑际就已没法消失。要不要告诉王剑飞自己的推测?

    他既是恩人,又是贪官。这两个身份在她心里撞在一起,撞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剑飞发来的消息:”谈完了?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在凉坝看到的那份提拔审批表还在帆布袋里,陈秘书说的”杨市长趴在桌上,茶杯还是温的”还在耳边。王一凡说”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句话到底是在忏悔,还是在对她进行情感勒索?她不知道,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每次见到王一凡,都要继续叫他”伯父”,继续对他微笑,继续让他以为自己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了王剑飞:”见面说。”

    发动引擎,驱车离开。窗外暮色渐沉,街道两侧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她的脸在明暗交替的路灯光里忽明忽暗。

    她把车开得很慢,像是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

    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她都会把那个泛黄的信封带在身边——那里面有她父亲的遗书,字迹工整,收笔时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有点儿单纯的小记者了。

    她是演员,她是演报报恩者还是复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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