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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泥泞

    第三十五章 泥泞 (第1/3页)

    二月二十,寅时末,淤泥滩。

    雾从辽河上游漫下来,贴着两岸的芦苇荡往壕沟里灌。

    那雾浓得邪乎,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只听见铁器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那是前锋营的兵士在雾中检查燧发枪的弹簧机括,用油布一遍一遍地擦枪管上的露水。

    露水是从河面上飘过来的,带着淤泥滩特有的腥气,混着腐烂芦苇和湿泥的味道,贴在脸上又凉又黏。

    赵铁柱蹲在壕沟沿上,把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副手。副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哑着嗓子问:“队总,皇太极会不会趁这雾冲过来?”

    “会。”赵铁柱把嘴里的干饼嚼碎了咽下去,拿起靠在壕沟边上的燧发枪,手指摸过枪管上那道制造局的鹰徽。新换的加锰弹簧击发时声音比老式簧片更短更脆,像钢钉打进铁板,不似老簧片那种嘶啦一下的绵响。“科尔沁骑兵惯于在清晨冲锋,因为清晨风最小,马刀不会偏刃。毛咨议的条陈上写得清清楚楚——寅时末雾气最浓,能见度不到五十步。他们趁雾过河,等雾散的那一瞬间发起冲锋。皇太极等这场雾等了三天了。”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偏头瞥了一眼河对岸——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昨晚沈炼的信鸽送回来的密报说得明白:皇太极的攻城车已经推到了河滩上,二十四辆,分三排,每排八辆。科尔沁骑兵的马蹄裹着毡布,白甲兵的铁盾新加厚了一层。骡马队连夜从上游往下游运木料,木料堆在河滩上,远远望去像一道正在生长的栅栏。

    “他今天一定会来。”

    赵铁柱把干饼咽下去,拿起靠在壕沟边上的铁喇叭擦了擦。铁喇叭是王徵新改的第四版,指数曲线共鸣腔,钢丝箍接缝加了一道密封胶,扩声距离比旧式远了四成。铁喇叭的铜管上新刻了编号——“前营·甲字叁号”。

    赵铁柱的手指在编号上摩挲了一下,把它挂在腰上,站起来沿着壕沟往前走。壕沟里蹲着的兵士们听见他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他走到吴三桂面前停住了。

    吴三桂蹲在壕沟沿上,燧发枪架在沙袋上,手指搭在扳机上。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但枪管架得纹丝不动——和在宁远参将署拆枪时一样稳。他旁边放着一杆自生火铳,是昨天刚从遵化送到的第一批样枪之一,击发钮上加了铜垫,枪管是新炉钢拉膛的。赵铁柱在他旁边蹲下来。

    “怕不怕?”

    “怕。”吴三桂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对岸的雾,“我爹说过,上战场不怕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傻子,一种是死人。我不是傻子,也不是死人。”

    “怕就对了。怕的时候手指容易抖,手指抖了枪管会偏。你现在把枪管架稳,手指搭在扳机上不要用力,等雾散的那一刻再扣。”赵铁柱把他的手在吴三桂的肩甲上按了一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壕沟拐角时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吴三桂——那少年已经把自生火铳抱在怀里,正用干油布一遍一遍地擦药池盖。药池盖是王徵新改的弹簧翻盖,密封胶圈加厚了一层,雨天哑火率据说能降到一成。吴三桂擦完之后把药池盖重新合上,用手指试了试弹簧的力度。

    袁崇焕站在高埂上,单筒望远镜里雾中的对岸火把正在快速移动。建虏的火把排成三排——第一排八支攻城车,第二排八支攻城车,第三排八支攻城车,每辆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白甲兵,再往后是科尔沁骑兵的楔形阵。他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祖大寿,对沈炼说了一句话:“皇太极分了三波。第一波攻城车正面推进,想吸我们的钉火和火药钩。第二波白甲兵趁我们火力集中在攻城车上时冲阵。第三波科尔沁骑兵趁白甲兵和我们绞在一起时从侧翼冲穿。范文程给他出的主意——分波次冲,每一波都卡在我们的火力间隙上。”

    “那就让他一波都过不来。”祖大寿把望远镜还给袁崇焕,“锦州营已经从上游浅滩渡河了,雾散之前能抄到建虏后队。”

    袁崇焕点了点头,把铁喇叭举到嘴边。他的铁喇叭上刻着“督师·甲字壹号”,铜管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传令——交叉火力点锁住侧翼,铳口朝上避免雾中走火。火药池里的药料要刚换的干药粉——前几次接仗潮气哑火的全算进去。钉火先瞄第一排攻城车,火药钩不要急着上——等攻城车在河心搁浅、车轴露出水面再点火。自生火铳优先发给一线壕沟,打完一轮就换燧发枪,不要停火。”

    铁喇叭的命令在雾中接力传递。赵铁柱听见“自生火铳优先发给一线壕沟”这句话时,把怀里那杆自生火铳拿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击发钮和药池盖,然后递给旁边的副手:“这杆给吴三桂——他手稳,打得准。”副手接过枪猫着腰沿壕沟跑去。

    对岸,建虏营地。皇太极站在新立的大帐外面,马鞭攥在手里。二十四辆攻城车在河滩上一字排开,分三排,每排八辆。生牛皮上刷了桐油,夹层填了湿泥,车轮上裹了草席防陷。白甲兵在攻城车后面列队,铁盾已经顶到了前排,盾面三层叠在一起,中间夹牛皮,盾缘镶了一圈铁钉。科尔沁骑兵的马蹄裹着毡布,马刀压在腿下。投枪手每人配备四杆啸音投枪——是从战场上捡了明军阵亡兵士的铁喇叭铜管改装成的,掷出去时会发出尖锐的啸声。

    范文程从雾中走出来,压低声音禀报:“大汗,三波部署完毕。第一波攻城车正面推进,第二波白甲兵分段冲锋,第三波科尔沁骑兵侧翼冲阵。投枪手专打明军的铁喇叭手——他们的铁喇叭铜管上刻了编号,一个喇叭配一个旗手,双重传令。打掉一个喇叭手,旁边的旗手就会接替。”

    “朱由检的人在科学院里测了我们的攻城车,我们就在战场上测他的双重传令。”皇太极把马鞭在手掌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一波攻城车推上去——开始。”

    号角响了。低沉的长音穿过浓雾,像是有人在地底擂一面巨大的皮鼓。紧接着数百支松油火把在雾中亮起来,火光被雾气染成浑浊的橘红,像一排悬浮在灰色虚空里的鬼火。第一排八辆攻城车在骡马队的牵引下碾过河滩上的卵石,缓缓推入了淤泥滩。车轮陷进青灰色的淤泥里,每推一步都要抽一鞭子骡马,轮轴上糊满了湿泥。推到河心时底盘果然搁浅了——车轴刚好露出水面,被淤泥裹成了一条粗黑的水蛇。

    赵铁柱把铁喇叭举到嘴边。“钉火——放!”

    五十支钉火同时从壕沟里飞出去,在空中拖出灰白色的烟线,钉在第一排八辆攻城车的生牛皮上。新箭头分量减了一钱之后,六十步以内的准头明显提高——五十支钉火全部命中,没有一支脱靶。箭头倒钩深深扎进牛皮,松油麻布在撞击中溅开火焰,贴着牛皮表面往四周蔓延。攻城车上的湿泥被火焰烤得嗤嗤冒白汽,但火药量加倍的新钉火连湿泥也挡不住。不到半炷香,第一排八辆攻城车的生牛皮全部烧穿。火焰从箭头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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