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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第二十章 海边的卡农
七月,南城的梅雨季终于结束了。阳光重新铺满梧桐大道,把那些被雨水浸泡了整整一个月的叶子晒得发亮。空气里潮湿的霉味被一种热烘烘的、带着青草和灰尘混合气息的味道取代。邱莹莹走在路上,眯着眼睛,感觉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终于吸到了一点新鲜的、干燥的、带着阳光温度的东西。
暑假来了。但她没有回家,留校准备下学期的比赛。不是全国比赛,是省内的一场交流演出,规格不高,但老师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她选了新曲子——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不是肖邦,不是李斯特,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作曲家。巴赫的东西干净、理性、精准,每一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老师说,你弹肖邦的时候太感性了,有时候会被情绪带着走。巴赫可以帮你平衡一下,让你在“感性”和“理性”之间找到一个支点。邱莹莹不知道什么是“支点”,但她觉得这个词很美——支点,一个点,撑起整根杠杆,撬动整个世界。
李浚荣也没回家。他大四了,暑假在学校准备司法考试。法学院的图书馆每天坐满了人,桌上堆着厚得像砖头的复习资料。他每天早上八点到图书馆,晚上十点关门才走,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座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书包最里层,拉链拉上,只在她发消息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一眼。
【邱莹莹:今天练了几个小时的巴赫。手指要断了。为什么巴赫这么难弹?音符不多,但每一个都要弹得刚刚好。多一点就太重,少一点又太轻。】
【L:你今天练了多久?】
【邱莹莹:五个小时。】
【L:太久了。】
【邱莹莹:不久。巴赫的曲子不能只练技巧,要练感觉。】
【L:什么感觉?】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邱莹莹:像一个齿轮,在跟另一个齿轮咬合。不能太快,不能太慢,不能太用力,不能太轻。要刚刚好,刚好卡上,刚好转动。不发出刺耳的声音。】
【L:你现在弹到哪个乐章了?】
【邱莹莹:第一乐章。快板。意大利协奏曲有三乐章,快板、行板、急板。我第一乐章还没弹顺。】
【L:你上次说第一乐章弹到一半了。】
【邱莹莹:弹到一半了。但后半段总是卡住。那个主题再现的时候,我的右手和左手对不上。像两个人在跳舞,但跳的不是同一支舞,一个在跳华尔兹,一个在跳探戈。】
【L:那你要找一个中间节奏,两个人都能跟上的。】
【邱莹莹:巴赫写的时候就是两个声部,本来就是对不上的。对上了就不是巴赫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去洗澡了或者被司法考试的民法案例卷走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点亮。
【L:巴赫很难。你更难。】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不知道他说的“你更难”是什么意思——是她比巴赫更难对付,还是他面对她的时候比面对巴赫更难把握那个“不多不少、不轻不重”的分寸。她没有问,因为无论是哪个意思,答案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她还是要练巴赫,他还是要在图书馆看他的民法、刑法、行政法、民诉、刑诉、行政诉讼法。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像踩在橡皮泥上的弹性。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起来,边缘发黄发焦,像被火苗舔过。蝉鸣从早到晚不停,那种声音很吵,但又很单调,听久了就变成了一种白色的噪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生锈的锯子锯着什么。
邱莹莹每天下午去琴房练巴赫。琴房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立式风扇对着她吹,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把琴谱吹得哗哗响。她把风扇关了,因为琴声会被风扇的噪音切碎,变成一段一段的、不连贯的音符。巴赫需要连贯,每一个音符都要像链条上的环扣,一环扣一环,断开就散了。
琴房里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七度。她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到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身上一股酸臭味。洗澡的时候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出来的是温水,因为白天的太阳把楼顶的水箱晒烫了。温水冲在身上,她觉得像在洗一个永远洗不凉的澡。
八月初的一天,李浚荣从图书馆出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L:今天不看书了。出来走走。】
邱莹莹正在琴房里跟巴赫较劲。意大利协奏曲的第一乐章,后半段那个主题再现,她的右手和左手还是对不上。那个对不上的程度已经减轻了许多,从“一个跳华尔兹一个跳探戈”变成了“一个跳慢三一个跳快四”。节奏还是错位的,但至少在同一首曲子的框架里了。
【邱莹莹:去哪?】
【L:海边。】
【邱莹莹:海边?现在?坐车要两个小时,到那里天都黑了。】
【L:看夜景。】
【邱莹莹:你司法考试不考了?】
【L:考。明天继续看。】
【邱莹莹:你今天不看,明天要多看一倍。】
【L:那就多看一倍。】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想去看海”,他是“想带她去看海”。因为她说巴赫很难,因为她闷在琴房里跟那些对不上的声部较劲,因为她最近的消息越来越少、越来越短、从“今天练了五个小时手指要断了”变成了“练了。晚安。”他看出来了。他没有说“你最近状态不好”,没有说“你压力太大了”,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劝导的、建议的话。他只是说——“出来走走。去看海。”
【邱莹莹: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换件衣服。】
【L:好。】
邱莹莹从琴房跑回宿舍,路上花了七分钟。她在衣柜前站了四分钟,看着里面那些被洗得发白的T恤和短裤发呆,不知道该穿什么。去看海——穿裙子?会被海风吹起来,不方便。穿短裤?蚊子会咬,不方便。穿牛仔裤?太热了。她在四分钟的时间里把“不方便”这三个字在脑海里放大了无数遍,最后从衣柜里扯出一件海军蓝的连衣裙。这条裙子是她妈妈买的,买的时候说“你穿蓝色好看”,寄过来之后她试穿了一次,觉得领口有点低,就挂在衣柜里再没动过。今天她把它从衣柜最里面拽出来,套在身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领口还是有点低。她用一枚安全别针别住了领口的两层布料,在锁骨下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太显眼的褶皱。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遮住了别针。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润唇膏涂了一下,抿了抿嘴唇。站在镜子前看了三秒钟,转身出了门。
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邱莹莹靠窗,李浚荣靠过道。大巴的座位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海军蓝连衣裙贴着他的手臂,衬衫的面料滑滑的,和她的棉质连衣裙不太一样。那种触感很奇怪,明明是她贴着他,却像是他在贴着她。
“困了就睡。”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困。”她刚说完就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海绵,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车身的摇晃像摇篮,空调的冷风像催眠曲。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坠到他的肩膀上,停住了。他的肩膀是硬的,骨头硌着她的颧骨,有一点疼。她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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