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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没有动。大巴的窗外,城市的楼逐渐变矮,从高楼的森林变成了低矮的民居,从民居变成了田野。

    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大巴已经快到海边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她的头还靠在他的肩膀上,脖子有一点酸,嘴角有一点干。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衬衫左肩那一块被她压出了一个凹痕,布料皱皱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你肩膀酸不酸?”她问。

    “不酸。”

    “你骗人。你每次说不酸的时候,都是酸的。”

    “你靠多久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邱莹莹伸出手,在他左肩上按了按。他的肩膀很硬,不是肌肉的硬,是那种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血液不流通、僵硬得像一块木板的硬。

    “这么硬你还说不酸?”她用指腹揉着他肩膀上的那块肌肉。手指很小,但很有力,弹钢琴练出来的指力。她的指腹按进他僵硬的肌肉里,一圈一圈地揉着。

    “不用揉。”

    “为什么?”

    “你手会酸。”

    “我的手不酸。弹巴赫的时候才酸。”

    李浚荣侧过头看着她的手指——在昏暗的车厢里,她的手指贴在他肩膀的白衬衫上,指尖红红的,因为刚才的用力。那双手在一个小时前还在琴键上和巴赫较劲,还在努力地对齐那两个永远对不齐的声部,还在试图从“慢三和快四”的缝隙里找到一个能让两只脚同时落地的瞬间。

    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海边的天和城市的不一样,城市的天是灰蒙蒙的,被灯光污染成一种暧昧的橘色;海边的天是深蓝色的,清澈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深色绸布。天空的尽头和海平面交接成一条线,那条线上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条细细的、正在燃烧的丝带。

    邱莹莹站在海堤上,深吸了一口气。海风迎面扑来,咸腥的、潮湿的、带着海藻和鱼虾混合的气味。那种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像大海在跟你说——我在这里。我已经在这里很久了。我还会在这里很久。

    “李浚荣。”她转过头。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海边?”

    “因为你说巴赫难。”

    “巴赫难跟海有什么关系?”

    “海也难。但海不难。”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在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巴赫难,海也难。巴赫的难是精准,每一个音符都要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不早不晚。海的难是包容,不管你扔多少东西进去——石头、垃圾、污水、眼泪——它都能消化,都能变成它的一部分,都能在第二天早上退潮的时候还你一个干净的、平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沙滩。

    海不难。海从来不难。海只是在那里。像他一样,一直在那里。

    海滩上人不算多,稀稀落落的,三三两两。有人在放烟花,不是过年那种大型的烟花,而是那种拿在手里的、细细的、会喷出金色火花的小烟花。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她的爸爸蹲在旁边帮她点火。烟花喷出来的时候,小女孩“哇”了一声,声音在海风中飘散。

    邱莹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软软的,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她踩上去的时候,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种触感像踩在面粉里。

    “水凉不凉?”李浚荣站在她身后。

    “凉。”她的脚踝被海水没过,凉意从脚底传到头顶。

    “那你还下水?”

    “凉的舒服。”

    她往海里走了几步,海水没过了小腿肚。海军蓝的连衣裙被风吹起来,裙摆飘在水面上,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她转过身,看着站在沙滩上的李浚荣——白衬衫,深灰色短裤,赤脚,手里拎着她的帆布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正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小心别摔着”的担心,也不是“我女朋友真好看”的欣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片他找了很久的海。

    “李浚荣!你也下来!”她朝他招手。

    “水凉。”

    “你不是不怕冷吗?”

    “海水不一样。海水是咸的,冷起来更冷。”

    “你下来嘛!”她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被浪花的声音吞掉了一半。

    李浚荣把她的帆布鞋放在沙滩上。踩进水里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的,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她看到了。“凉?”她问。“凉。”“我说了凉。”“你说的是凉的舒服。”“凉的也舒服。”他走到她身边,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肚。两个人的脚踩在同一个海床上,沙子从脚底被海水冲走,流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李浚荣。你听过卡农吗?”

    “听过。”

    “不是那种流行歌的卡农。是巴赫的卡农。不是帕赫贝尔的,帕赫贝尔的卡农太甜了,像糖水。巴赫的卡农是苦的,像黑巧克力。”

    “你想弹给我听?”

    “这里没有钢琴。”

    “你可以唱。”

    邱莹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唱——她不会唱歌。她是弹钢琴的,手指会唱歌,但嘴巴不会。她在海边、在他面前、在七月的海风中。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合上了。

    “我唱不出来。”她说。

    “为什么?”

    “因为巴赫的卡农不是用嘴唱的,是用手指唱的。”

    “那你可以弹给我听。回去之后。”

    “好。”她点了点头。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退下去,再涌上来。每一次浪来的时候,沙子都会从脚底被冲走一点,她的脚掌在沙子里陷得更深了一点,像一棵正在被风吹得往土里扎根的小树。

    “李浚荣。”

    “嗯。”

    “你司法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能过吗?”

    “能。”

    “你这么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过了就能毕业。毕业了就能工作。工作了就能赚钱。赚钱了就能——”

    他停住了,海浪声填补了他话尾的空白。

    “就能什么?”邱莹莹看着他。

    他的脸被最后一抹余晖照得很亮,那种光是橘红色的,从海平面的方向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晕里。他的影子落在海面上,被海浪打碎成无数块碎片,随波逐流。

    “就能养你。”他说。

    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邱莹莹听到了。完整地、清晰地、一个字不漏地听到了。不是因为他的声音大,而是因为她的耳朵只捕捉他的频率。不管风多大,浪多高,距离多远,只要他开口,她就能听到。

    “谁要你养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

    “我又不是不会赚钱。我以后要当钢琴家,开演奏会,出唱片,赚很多钱。”

    “那你养我。”

    “我为什么要养你?”

    “因为我想被你养。”

    邱莹莹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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