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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在乎他们是谁。她只知道他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不一定。她弹琴的时候没有往台下看,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他在。不需要看到,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在那里。从三年前到现在,她每一次上台他都在。
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声在音乐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掌声淹没。邱莹莹站起来,鞠躬。浅蓝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天空。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白花花的灯光。她没有找他,只是对着所有人笑了一下。
后台。邱莹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纸杯里是凉白开。水面上漂着一小片灰尘,不知道是从哪里飘进去的。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L:你今天没有往台下看。】
【邱莹莹:嗯。】
【L:为什么?】
【邱莹莹:因为我知道你在。】
【L:你不怕我不在吗?】
【邱莹莹:你不会不在。】
对面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对话框里只有她发出去的那句“你不会不在”,没有新的消息出现。她盯着屏幕,看着她发出去的那些字——“你不会不在”——每一个字都在向她证明一件事。
【L: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确定的?】
【邱莹莹:你站在第三排站起来的时候。】
【L:迎新晚会那次?】
【邱莹莹: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会在。每一次都在。】
【L: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不是我不想在,是我来不了了呢?】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加速,是漏了一拍。像一座正在运行的钟,齿轮忽然卡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邱莹莹:那你告诉我。你不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就知道你在别的地方。不是不在,是在别的地方。】
【L:好。】
音乐会的后台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在搬运乐器,有人扛着一把大提琴从她面前走过,琴身棕色的,擦得很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有人在拆音响设备,电线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了,再低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成嗡嗡的回响。
邱莹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纸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杯壁上还残留着几滴水珠。她把纸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纸杯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她拿起手机。
【邱莹莹:你在哪?】
【L:礼堂门口。老樟树下。】
邱莹莹抱着演出服换下来的衣服走出后台。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整条走廊明晃晃的。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哒,哒,哒。推开礼堂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五月特有的那种温暖与凉爽交织的暧昧温度。老樟树在礼堂的左边,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住的那种粗。树叶密密匝匝的,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李浚荣站在树下。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邱莹莹出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今天弹得很好。”他说。
“你每次都说弹得好。”
“因为你每次都弹得好。”
“骗人。我也有弹得不好的时候。”
“我没听到过。”
“你选择性失聪?”
“嗯。只听得见你弹得好的时候。”他看着邱莹莹。
“李浚荣。”
“嗯。”
“你今天在台下做什么了?”
“听你弹琴。”
“除了听你弹琴呢?”
“看你。”
“除了看你呢?”
“想你。”
“你不是在看我吗?还想什么?”
“看你是用眼睛。想你是用心。”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风从老樟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的,像在说什么秘密。她退开的时候,看到他的耳朵尖红着。从耳垂到耳尖,整片都在充血,像两片被秋天染红的枫叶。
“你的耳朵又红了。”她说。
“风吹的。”
“今天没有风。”
“树在动。”
“树动是因为你在动。”
李浚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教过。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邱莹莹低下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但她知道他觉得好看。因为他说过——“你笑的时候,最好看。”
六月,南城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个不停,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像雾又像雨的、黏糊糊的、怎么都下不完的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衣服晾不干,地板泛着水光,连琴键都吸了潮气,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涩涩的、不顺畅的阻力。
邱莹莹讨厌梅雨季。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下雨,而是因为琴键会受潮。受潮的琴键按下去的时候会有一种阻力,像在水里弹琴,每一个音符都要多花一分力气。那种阻力不大,但会让人分心——你在弹肖邦,脑子里却在想“这个键怎么这么涩”。这对演奏来说是大忌。
她跟李浚荣说了这件事。李浚荣说买一台除湿机放在琴房里。她说不可以,琴房是公用的,不能放私人物品。他说那买一台小型的放你桌上,你练琴的时候开,练完了带走。她说不行。他说为什么?她说不要,太麻烦了,不用买,我能忍。他说你不能忍,你上次说琴键涩的时候,眉头皱了。她愣了一下,皱着眉而已,又不是哭,你怎么什么都能记住。嗯,他说,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记得。
过了几天,她在琴房练琴的时候,看到墙角放着一台除湿机。白色的,小小的,正在运转,发出嗡嗡嗡的低鸣。机器的指示灯是绿色的,一明一暗的,像一颗在呼吸的心脏。机身侧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琴键不涩了。可以皱了。——L”
邱莹莹蹲在那台除湿机前,看了那张便利贴很久。字迹小小的,很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贴在琴谱的封面上,然后把除湿机搬到墙边。白色的指示灯一明一暗的,绿色的光映在墙上,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萤火虫。
她坐在琴凳上,把手放在琴键上。
不涩了。琴键是干的,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清爽的、利落的、像踩在干燥的木板上的触感。她弹了一段肖邦,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明亮而清澈,像梅雨季里忽然裂开的一道云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起一片薄薄的水汽。
手机在琴谱架上震了一下。她停下来,拿起手机。
【L:除湿机好用吗?】
【邱莹莹:好用。琴键不涩了。】
【L:那你皱了的眉头呢?】
【邱莹莹:也展开了。】
【L:那就好。】
邱莹莹把手机放回琴谱架上。她盯着那张便利贴——“琴键不涩了。可以皱了。——L”可以皱了——他写的是“可以皱了”。不是“不要皱了”,不是“别皱了”,是“可以皱了”。因为你皱眉的时候我也觉得好看,所以你可以皱眉。不用忍着,不用装成自己不紧张、不在意、不担心。你可以皱眉,我在这里。琴键涩了我给你买除湿机,你皱眉了我给你发消息。你在,我就在。这句话他没写在便利贴上,但她读到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