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痕 (第3/3页)
阿壳跟在后面。
走到尽头,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还是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在她面前缭绕,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她看见夏树,吐出一口烟。
“又来了?”
夏树点点头。
女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壳,眼神微微变了变。
“蜕生种?”
“嗯。”
女人盯着阿壳看了几秒。阿壳也看着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有意思。”女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敢带着这东西到处走的人,你是第一个。”
“你说过,有人知道我要找的人。”
女人点点头。
“对。但上次你走得急,我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人,不是什么善茬。”
“谁?”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林惊蛰。”
夏树等着她继续。
“暗社最年轻的执事。能力是‘节气’——他能看见命运的节点。”女人看着他,“他前几天放出消息,说要见你。”
夏树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暗社的人要见你。暗社。上次你闯进他们核心区,按理说早该被追杀到死。但他们没有。他们在等你。”
夏树看着她。
“为什么?”
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林惊蛰从不主动见人。他只见那些……会改变命运的人。”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哪儿?”
“城南。暗社控制区的边缘。有一个废弃的钟楼。”女人顿了顿,“你确定要去?”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往巷子外走。
阿壳跟上去。
身后,女人的声音传来:
“夏树。”
他停住。
“上次那个‘遗镜’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说你会死。”
夏树沉默了几秒。
“她说得对。”
他走出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点起一根新的烟。
城南。
这里比城西更破败,更荒凉。建筑几乎全都倒塌了,只剩下一片又一片的废墟。偶尔有几个瘦骨嶙峋的人从废墟间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那座钟楼立在一片废墟中央。
很旧,很高,顶端的尖塔已经塌了一半。但主体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没倒下的东西。
夏树走到钟楼前。
门是开着的。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
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楼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里。
他往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第四层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少年。
他坐在窗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月光从破了一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很干净,但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他抬起头,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安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夏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林惊蛰?”
少年点点头。
阿壳从夏树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少年。少年也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蜕生种。”他说,“才出生不久。吃过三个人。”
阿壳歪着头。
“你怎么知道?”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写了什么。
夏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找我?”
林惊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像是一种……好奇。
“因为我看不见你。”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林惊蛰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
那上面画着很多线条——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标着一个名字,有的名字被圈起来,有的被划掉。
“这是命运。”林惊蛰说,“所有人的命运。我能看见它们怎么走,在哪里交汇,在哪里断开。”
他用手指着其中一片空白的区域。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夏树看着那片空白。
“那是……我?”
林惊蛰点点头。
“你从外面来。从那个世界来。你被淋过雨,觉醒了能力,穿过了帷幕。”他顿了顿,“但你的命运,我一点都看不见。你是……”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空白。”
夏树没有说话。
林惊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种好奇更深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你可以改变任何人的命运。”林惊蛰说,“因为你不受命运的约束。你可以出现在任何节点,做任何事,而我看不见结果。”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林惊蛰低下头,又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所以我想见你。”他合上本子,抬起头,“我想看看,空白的人,长什么样。”
夏树看着他。
“就为了这个?”
林惊蛰点点头。
“就为了这个。”
夏树站起来。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等等。”
夏树停住。
林惊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谁?”
林惊蛰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锈巷那个女人说,你在找一个女孩。”
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女孩,”林惊蛰继续说,“不在影渊。”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不在影渊。”林惊蛰重复了一遍,“她在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是哪里?”
林惊蛰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女孩的命,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那个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叫海涅德。”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海涅德?”
林惊蛰点点头。
“那个女孩的命,有一半在他身上。”他说,“我看不见她但我能看见那根线。那根线,连着海涅德。”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雅。
海涅德。
那个从一开始就在看着他、引导他、玩弄他的老头。
他们之间,有一根线。
“你要去找他吗?”林惊蛰问。
夏树回过神。
“他在哪儿?”
林惊蛰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想见你。”
“想见我?”
林惊蛰点点头。
“从你进来的第一天,他就在看着你。你是他的……玩具。”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林惊蛰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好。”他说,“让他等着。”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阿壳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转过头。
“林惊蛰。”
林惊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惊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我也想看看,空白的人,能走多远。”
夏树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钟楼下,阿壳忽然问:
“夏树,那个海涅德,是坏人吗?”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要杀他吗?”
夏树停住脚步。
他看着灰红色的天空,看着远处的废墟,看着这个扭曲的世界。
“也许。”他说。
阿壳点点头。
“那我帮你。”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阿壳歪着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因为你是我的人。”他说,“我的人要杀人,我就帮。”
夏树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阿壳的头。
阿壳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这样触碰——不是攻击,不是捕食,只是……轻轻的,温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夏树。
“这是什么?”
“摸头。”
“做什么的?”
夏树想了想。
“表示……你是我的人。”
阿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好。”他说,“那以后,你可以多摸。”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钟楼的窗户里,林惊蛰坐在窗边,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
“夏树。”
然后,在这两个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圈。
不是空白。
是一个起点。
十二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小雅站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冲他笑。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她就在那里,一直笑,一直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那些眼泪落下来,变成金色的雨。
雨落在他身上,温热的。
他伸出手,想接住一滴。
但那些雨在落下的瞬间,变成了血。
鲜红的,温热的,落满他全身。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不是别人的血。
是他自己的。
他睁开眼。
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阿壳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口袋。
那些照片还在。那滴泪还在。那枚戒指还在。
他站起来,继续走。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找到她。
然后他会找到海涅德。
然后——
他会让他们看看,一个“空白”的人,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