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痕 (第2/3页)
“有什么不能比的?”
女人握紧刀,往前冲了一步。
“让开!”
夏树没有让。
刀光一闪。
夏树侧身避开。那刀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手臂往下淌。
女人收刀,准备再刺。
就在这一刻,角落里那个男孩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到了女人面前,那双巨大的黑眼睛几乎贴着她的脸。
女人尖叫一声,挥刀砍过去。
男孩没有躲。刀砍在他肩上,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但他没有停。他伸出手,抓住女人的手腕。
那双手很小,细得像枯枝。但女人挣不开。
男孩看着她,歪着头。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好奇,“我会吃人?”
女人的脸惨白。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男孩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张开嘴。
那不是人类的嘴。它张得太大,太大,大到整个下巴都脱臼,大到能看见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里面是黑的,深的,像一口井。
女人发出最后一声尖叫。
然后,一切安静了。
夏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个男孩吃完。他咀嚼很慢,很细致,和那天吃他的“壳”一样。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之后,男孩抬起头,舔了舔嘴角。
他看向夏树。
月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很干净,没有血,没有污渍,和刚才吃东西的那个东西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他看着夏树,忽然笑了。
“她说得对。”他说,“我会吃人。”
夏树没有说话。
“但我不吃你。”男孩歪着头,“你是我的。”
他走过来,站在夏树面前。他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倒映着夏树的影子。
“你流血了。”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夏树手臂上的伤口。他的手指很凉,像冰。
夏树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没事。”
男孩点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几具还没吃完的尸体。
“明天还走吗?”他问。
“走。”
“去哪儿?”
“找那个人。”
男孩蹲下来,开始继续吃。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说,“我跟你。”
第二天,夏树给那个男孩起了一个名字。
他想了很久。那些尸体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骨头和衣服的碎片。女人的刀扔在地上,刀刃上还沾着血。
“你从壳里爬出来的。”夏树说,“就叫阿壳。”
男孩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阿壳。”他点点头,“好。”
他们继续走。
阿壳还是像之前一样,跟在夏树身后十米左右的位置,不快不慢。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他开始问问题了。
“夏树,那个人是谁?”
“我女朋友。”
“女朋友是什么?”
“……很重要的人。”
“比我还重要?”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夏树,你饿过吗?”
“饿过。”
“饿的时候,你想吃什么?”
夏树想了想。
“想吃饭。想吃面。想吃牛肉。”
阿壳歪着头:“牛肉是什么?”
夏树停下脚步。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牛肉——那个世界里最普通的东西,在这里却是无法描述的。阿壳从出生起就在影渊,吃过的东西只有一种:人。
“是吃的。”他说,“比人好吃。”
阿壳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哪儿?”
“……不在这里。”
阿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我们去找那个人。找到了,就能吃到牛肉吗?”
夏树看着他。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阿壳笑了。
“好。那我们快点找。”
他们走了五天。
五天后,他们看见了人烟。
不是废墟里的那些疯子,是真正的聚居地——几十栋相对完整的建筑挤在一起,中间有一条勉强能叫街道的空地。有人在走,有人在坐,有人在摆摊。和回声阁附近那个城区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很破旧,但有一种诡异的“正常感”。
夏树站在聚居地边缘,看着那些人来人往。
阿壳从身后探出头。
“这里有人。”
“嗯。”
“多。”
“嗯。”
阿壳想了想,问:“我们要进去吗?”
夏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人的脸——疲惫的,麻木的,偶尔有一两个带着警惕。这里没有暗社的制服,没有神陨会的标记,没有丧钟帮的刺青。这里是……无人区。那些不愿意加入任何组织,或者被任何组织抛弃的人,聚集的地方。
“进。”他说。
他们走进聚居地。
一进去,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不对,是注意到了阿壳。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阿壳身上的时候,表情变了。恐惧,厌恶,仇恨——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在那些疲惫麻木的脸上浮现出来。
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有人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更多的人看过来。
阿壳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男人走过来。
他很壮,满脸胡茬,手里提着一根铁棍。他站在夏树面前,挡着路。
“那是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男人盯着阿壳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夏树。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知道还带进来?”男人握紧铁棍,“你他妈想害死我们?”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
“把它赶出去。现在就赶。不然——”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阿壳走到了他面前。
阿壳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要赶我?”他问。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壳歪着头。
“你怕我?”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壳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奇怪的天真。
“你怕得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男人的手背。
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铁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壳收回手,转身走回夏树身边。
“走吧。”他说,“没人拦了。”
夏树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压得很低,但夏树能听见——
“……蜕生种……”
“……带着那个东西……”
“……疯子……”
“……会死的……”
阿壳走在前面,像是没听见一样。但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夏树。
“他们说你也会死。”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阿壳歪着头。
“你不怕?”
夏树想了想。
“怕过。”他说,“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等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聚居地里待了三天。
夏树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猩红精华换了一个住处——一个半地下室,只能放下一张破旧的床垫。阿壳不睡,只是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某种冬眠的动物。
白天夏树出去打听消息,阿壳就待在屋里。
晚上夏树回来,阿壳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
第三天晚上,夏树回来的时候,看见阿壳面前放着一只手。
是人的手。已经有些干瘪了,但还能看出是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生锈的银戒指。
夏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手。
阿壳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有人进来。”他说,“想杀我。”
夏树没有说话。
阿壳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只手。
“他说我是怪物。说我要吃人。说应该在我长大之前杀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枚银戒指。
“我没吃他。”他说,“就吃了一只手。他跑的时候,把这只手留在这里了。”
夏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壳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戒指。
“夏树,”他问,“我是怪物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是。”
阿壳的手顿了一下。
“但怪物怎么了?”
阿壳抬起头,看着他。
夏树看着那双巨大的黑眼睛。
“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想变成怪物。因为只有怪物才能活下来。你只是生来就是。”
阿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只手。
“那……你是什么?”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也是怪物。只是长得不像。”
阿壳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那枚戒指从那只手上取下来,递给夏树。
“给你。”
夏树接过来。戒指很轻,很凉,表面被磨得很光滑。
“为什么给我?”
阿壳歪着头。
“因为你是我的人。”
夏树看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他把戒指收进口袋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滴金色的泪放在一起。
第四天,消息来了。
一个小孩跑到夏树面前,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锈巷。”
夏树看着那张纸条,问小孩:
“谁让你送来的?”
小孩摇摇头:“一个老头。说你知道他是谁。”
夏树把纸条收起来。
他回到住处,阿壳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
“走。”夏树说。
阿壳站起来。
他们走出聚居地,往城西走。
走了很久。久到灰红色的天空开始变得更暗——如果这里也有“夜晚”的话。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巷子。
锈巷。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窄,深,墙壁上布满了锈迹。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夏树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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