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 (第3/3页)
越远。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也许是你想找的。也许不是。但总比待在这里强。”
夏树看着她消失在废墟的尽头,站起来,往东走。
又走了两天,他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高,但在一片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山上确实有光——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和灰红色的天空格格不入。
他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三年来每一个夜晚都在他脑海里回响。
“夏树。”
他停住了。
“夏树,过来。”
他抬头。山腰的一块平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长发,白裙子,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小雅。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你是真的吗?”他问。
小雅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阳光。
“你觉得呢?”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每一寸轮廓。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了她。
小雅的身影波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我不是真的。”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我也不是假的。”
夏树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是你记忆里的我。”小雅继续说,“是你心里那个永远不想忘记的人。所以你在这个世界看见了我。因为你想看见。”
夏树沉默着。
“海涅德说,在这里,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小雅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明明是一团光,一个影子,但夏树觉得她真的就在那里,“你相信我存在,所以我存在。”
“那你……”夏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存在吗?”
小雅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样,温柔,明亮,藏着一点点调皮的笑意。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我真的在某个地方等你。也许我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但这不重要。”
“什么重要?”
小雅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像风,像月光,像记忆里一切留不住的东西。
“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了我,走到这里。”
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夏树,你真的很傻。”
夏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是啊。”他说,“我很傻。”
他们站在金色的光芒里,面对面站着。身后是灰红色的天空,是扭曲的废墟,是这个不知道是地狱还是梦境的世界。
但此刻,夏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小雅问。
“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继续找。”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夏树想了想。
“那就永远找。”
小雅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那些泪珠在空中散开,变成点点金光,消失不见。
“你真的很傻。”她又说了一遍。
“你以前就说过了。”
“说多少遍都不够。”
他们笑了。
然后小雅的身影开始变淡。
“时间到了。”她说,“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得往前走。”
“你还会出现吗?”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温柔的眼神,一直看,一直看。
“在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会的。”
金光消散了。
夏树独自站在山腰,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平地。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风吹过废墟,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哭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触碰小雅的那只手。
掌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滴泪。金色的,温热的,像刚从某个人的眼睛里落下来。
夏树攥紧拳头,把那滴泪握在掌心。
然后他继续往山上走。
山的那一边,是另一片废墟。
但不一样的是,这片废墟里有活人。
不是之前遇见的那些疯子,是真正的人——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堆火。火是橙红色的,正常得让夏树觉得不真实。
他们看见夏树从山上下来,都抬起头。
其中一个站起来,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眼神警惕。
“你是谁?”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那堆火。
“问你话呢!”
“夏树。”他说,“我叫夏树。”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过来吧。”
夏树走过去,在人群边缘坐下。火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让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新来的?”旁边一个年轻人问。
夏树点点头。
“从山那边过来的?”
又点点头。
年轻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山那边?那边不是……”
“是什么?”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和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边是疯子的地盘。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正常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夏树没说话。
“你怎么做到的?”
夏树想了想。
“因为我要找人。”
中年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悲哀。
“找人?”他重复了一遍,“这里每个人都在找什么。找出口,找食物,找活下去的办法。”他顿了顿,“但找人的,你是第一个。”
“你们呢?”夏树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等死。”他说,“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沉默。
火堆噼啪作响。灰红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颜色。
“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夏树问。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明白了——问这个问题没用。重要的是活下去。”
“活多久?”
“能活多久活多久。”
夏树点点头,没再问。
他坐在火堆旁,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雅的脸,是她温柔的声音,是她落下的那滴泪。
掌心还残留着那滴泪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了海涅德的话:
“在门后面,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相信什么?
他相信小雅存在。相信她能回来。相信那个“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存在。
那么,这一切就会成真吗?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火堆。
火光照在他脸上,跳跃着,变幻着。他忽然觉得,这火光和那滴泪的温度有点像。
都是温热的。
都是活着的。
远处又传来了哭声。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哭什么。在这个世界里,哭和笑早就分不清了。
但夏树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火,想着她。
叶俊再见到夏树,是一个月之后了。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出租屋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卫衣,肩膀瘦削,站得笔直。
叶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那人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夏树?”
那个人转过身。
是夏树。瘦了,黑了,眼眶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叶俊,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净,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俊。”他说,“好久不见。”
叶俊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来拿点东西。”他说,“拿完就走。”
“拿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叶俊,看了几秒,然后说:
“你瘦了。”
叶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呢?”他说,“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
夏树想了想:“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夏树没有回答。他越过叶俊,往巷子里走。叶俊跟上去。
他们一起上楼,一起走到三楼。夏树在自己门口站住,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里面还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墙上那些照片和纸条还在,但已经落了灰。
夏树走到墙边,开始一张一张地摘那些照片。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夏树。”
“嗯?”
“你到底……去了哪里?”
夏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摘照片,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口袋里。
摘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小雅的单人照。她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夏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也摘下来,和其他的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叶俊。
“叶俊,”他说,“你还记得我那天问你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叶俊沉默了。
夏树笑了笑。
“我去的地方,比这个世界更真实。”他说,“也更不真实。在那里,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他走到门口,站在叶俊面前。
“我要走了。”他说,“这次是真的走。”
“去哪儿?”
夏树想了想。
“去找一个地方。一个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
他伸出手,拍了拍叶俊的肩膀。
“你是个好人。”他说,“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想喊住他,但不知道该喊什么。他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跳下床,跑到隔壁。
门开着。
房间空了。
墙上那些照片,那些纸条,那些层层叠叠的、写满同一个名字的纸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干净,温暖,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起夏树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他站在阳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关上门,去上班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百公里之外,有一个人正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那个人是夏树,背着一个小小的包,口袋里装满了照片。
天空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有云,有太阳。
他走在阳光下,一步一步,往某个他不知道但相信存在的地方走。
口袋里那些照片紧贴着他的胸口。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
温热的。
活着的。
像她的泪。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小雅。”他轻声说,“等我。”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吹向远方,吹向那片他即将抵达的、不知道是希望还是绝望的旅途。
远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色。
像雨,又像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