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 (第2/3页)
叶俊下班回来,发现夏树站在楼下的巷子里,仰着头,看着天空。
那天天气很好,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橙红色,像一幅画。夏树就站在画下面,一动不动。
“夏树?”叶俊走过去。
夏树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盯着天空,瞳孔里映着那片橙红。
“你在看什么?”
“今天的颜色。”夏树说,声音很轻,“和那天一样。”
叶俊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
“红雨那天。”夏树收回目光,看着他,“也是傍晚。也是这个颜色。只是雨落下来的时候,它就变了。”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往楼道走。
叶俊跟上去,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一起上楼,一起走到三楼。夏树在门口站住了。
“叶俊。”
“嗯?”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夏树没看他,盯着自己的房门,“你会记得我吗?”
叶俊皱眉:“说什么呢?”
“就是问问。”夏树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很温和,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你是个好人。认识你很高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叶俊面前关上。他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门声惊醒。打开门,是房东太太。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平时没什么表情,今天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兴奋。
“小叶啊,你那个邻居呢?”
叶俊揉揉眼睛:“夏树?怎么了?”
“警察找他。”房东太太压低声音,“昨晚有人报案,说看见他从天台往下扔东西。一袋子红呼呼的,不知道是什么。保安上去看,人不在,房间也空了。警察让我来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叶俊愣住了。
他转身跑向夏树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墙上那些照片和纸条还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但房间中央空荡荡的——床不见了,桌子不见了,衣柜不见了。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像是匆忙间遗落的。
他捡起一张。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长发,白裙子,站在阳光下笑。照片背面用黑色的笔写着一行字:
“在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等我。”
叶俊攥着那张照片,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身后房东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夏树那天晚上说的话: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叶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捡起那张照片的时候,在距离这座城市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走。
那个人是夏树。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公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枯死的树。天空是灰色的,像蒙着一层脏兮兮的布。
他走了很久。从凌晨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傍晚。
傍晚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公路在前面断了。断口处是一片雾气,灰白色的,浓得看不见里面有什么。雾气缓缓地涌动,像是活着的。
夏树站在断口前,看着那片雾气。
他没有犹豫。他迈开脚步,走进了雾里。
雾很冷。冷得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皮肤。他眯起眼,往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方向。
然后雾散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的尽头有一堵墙。墙很高,看不见顶,向两边延伸到视线尽头。墙上有一扇门。门是黑色的,很大,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入口。
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瘦,高,穿着灰色的袍子,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个小小的灯泡。
“欢迎。”老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夏树耳朵里,“欢迎来到真正的世界。”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
“你不问我是谁?”
“你是谁?”
“我叫海涅德。”老人歪了歪头,那动作让夏树想起某种鸟类,“你可以叫我……引路人。”
夏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雅在哪里?”
海涅德的笑容加深了。
“小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你很执着。这很好。执着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她在哪里?”
“在里面。”海涅德侧过身,指向身后那扇巨大的黑门,“穿过这扇门,你会看见很多世界。你会在其中一个世界里找到她。”
夏树走向那扇门。
“等等。”海涅德叫住他。
夏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你说过了。很多世界。”
“没错。很多世界。”海涅德慢慢踱到他身边,“但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你能看见这扇门?为什么三年来你一直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夏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海涅德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期待。
“因为你觉醒了。”海涅德轻声说,“三年前那场雨,你被淋到了,对吗?”
夏树没有说话。
“那场雨改变了一些人。”海涅德继续说,“让他们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但他们只是看见。你不一样。你除了看见,还能……”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还能听见。对吗?”
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能听见她的声音。你能听见那个世界的声音。”海涅德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你不是普通的觉醒者。”海涅德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夏树看了他几秒,然后问:
“被谁选中?”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树转过身,走向那扇门。
他的手触碰到门板的时候,门自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片黑暗。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
“夏树。”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在门后面,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夏树没有回头。他走进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直到——
光。
他看见了光。
那光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点,在他前方很远的地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把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天空是灰红色的。不是傍晚那种橙红,而是像淤血一样的暗红。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病态的颜色。
脚下是碎石和瓦砾。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远处有一些巨大的轮廓,像是被什么力量撕碎的高楼。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肉。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跪在一片空地上,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夏树走过去。
走到那人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因为那人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上,长着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从脊椎的位置长出来,皮肤和男人的皮肤连在一起,眼睛睁着,嘴巴张着,正在发出一种嘶哑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男人察觉到身后有人。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眼睛突出,嘴角咧到耳根,脸上糊满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液体。他看见夏树,忽然笑了。
“新来的!”他喊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新来的!哈哈哈哈!又有新来的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奇怪,像是关节的方向和正常人不一样。他的背上,那张女人的脸也跟着转过来,盯着夏树。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怕?”男人歪着头,“你怎么不怕?所有新来的都怕!都会哭!都会跑!你怎么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背上的女人脸也跟着抖动。
“好!好!有胆量!”他收住笑,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这是……”男人张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这是地狱。”
夏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
“这不是地狱。”
男人又愣住了。
“地狱是有罪的才来。”夏树说,“我没有罪。我只是来找人的。”
说完,他绕过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
***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夏树走远了,他才忽然喊起来:
“找人!他说找人!哈哈哈哈!他说他来找人!”
笑声在废墟上回荡,很久很久。
夏树在这片灰红色的天空下走了三天。
他找到了水——一种装在破碎容器里的、淡红色的液体,喝起来有铁锈味,但能解渴。他找到了食物——一些包装破损的压缩饼干,不知道过期多久了,但能吃。他找到了可以睡觉的地方——半倒塌的建筑里,避风的角落。
他找到了很多人。或者说,很多曾经是人、现在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东西。
有的像他第一个遇见的那个男人一样,身上长着多余的器官。有的可以把自己的四肢拧成麻花再松开,像是在炫耀什么。有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有的一直在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什么,夏树听不懂。
没有人攻击他。他们只是看着他,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
第三天傍晚,他遇见了一个说话正常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夏树走过来,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新来的?”她问。
夏树点点头。
“走了几天了?”
“三天。”
女人打量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
“还没疯?”她说,“不错。有些人进来第一天就疯了。”
夏树没说话。
女人拍拍身边的石头:“坐一会儿?”
他坐下了。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我也是疯子?”
“你是吗?”
女人想了想:“可能吧。在这里待久了,谁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疯。”
她把手里的书递给夏树。那是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从一个死人手里捡的。”她说,“里面有句话,我一直记得——‘当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夏树接过书,翻了几页。字迹确实看不清了。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他问。
女人想了想:“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历,没有时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她笑了笑,“也可能一辈子。”
夏树把书还给她。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女人摇摇头:“没人知道。这里只有进来的门,没有出去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来找人?”
夏树看着她。
“每个进来的人都有理由。”女人说,“大部分人是为了逃。少部分人是为了躲。极少数人……”她顿了顿,“是为了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女人指了指他的腿,“你每一步都很确定。你不是在逃,你是在往某个地方走。”
夏树没说话。
女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往东走。”她说,“那边有一座山。山里有一片光。我听人说,那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女人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灰红色的天空下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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