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 (第1/3页)
叶俊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那笑声从隔壁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喉咙。起初他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但笑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喘息。
他睁开眼。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黑色河流。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笑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夏树在说话。
“哈……哈哈哈……小雅……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啊……”
叶俊的困意瞬间消散。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他们都说我疯了。”夏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什么人分享秘密,“但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
沉默。
叶俊屏住呼吸。
“告诉他们,我没疯。”夏树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欢快,“是世界疯了!我们只是……我们只是疯得更彻底罢了!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叶俊犹豫了三秒,拧开了门。
夏树的房间和他的一模一样: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唯一的区别是墙上贴满了东西——照片、报纸剪报、手写的纸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白。那些照片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长发,白裙子,站在阳光下。
此刻夏树跪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面朝窗户。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瘦削的剪影。他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T恤湿透了一大片。
“……夏树?”叶俊轻声喊。
夏树没有反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夏树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让叶俊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夏树在笑,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但眼睛是干的,亮得吓人,瞳孔几乎缩成了两个针尖。他的额角有一块淤青,像是刚才撞到了什么,血珠正沿着眉骨往下淌。
“叶俊。”夏树认出了他,笑容收敛了一些,但那种诡异的兴奋还挂在脸上,“你听到了?”
“你……你在和谁说话?”
夏树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又笑了。
“和谁?”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歪过头,用下巴指了指窗户的方向,“她啊。小雅。她就站在那里,看了我一晚上了。你看不见吗?”
叶俊看向窗户。窗帘是灰色的,印着廉价的花纹。什么都没有。
“夏树……”他艰难地开口,“小雅她……已经……”
“已经什么?”夏树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已经死了?已经消失了?已经不存在了?”他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但眼神固执得可怕,“你也这么觉得?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叶俊没有说话。
夏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怜悯。
“你回去吧。”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明天还要上班。”
“你这样……”
“我没事。”夏树的背影僵直,“真的。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夏树的肩膀上,落在满墙的照片上,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写满同一个名字的纸片上。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后,他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隔壁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直到天色泛白,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夏树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冰凉的玻璃,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说:
“再等等我。”
三个月前,叶俊第一次见到夏树。
那时他刚被上一家公司的房东扫地出门,拖着一个行李箱和满身的疲惫,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室里找到了这间转租房。中介说原租客急着搬走,便宜处理,拎包入住。
他推开门的第一个晚上,隔壁就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
他敲了敲墙,响动停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走廊里遇见了夏树。瘦,高,眼眶深陷,但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干净。他主动打招呼,说自己是邻居,之前住这儿的女孩搬走了,他帮她处理最后的杂事。叶俊问他那女孩去哪儿了,夏树沉默了一下,说:“回老家了。”
那天中午,夏树请他吃了一碗牛肉面,作为“新邻居的欢迎礼”。面馆在巷子口,油腻的塑料桌布上摆着两瓶啤酒。夏树不怎么说话,只是听叶俊抱怨工作、房租和这座城市该死的物价。偶尔笑笑,笑容里有种疏离的温和。
临走时,夏树说:“有事可以找我。我基本都在。”
叶俊说好。
后来的日子平淡如水。叶俊早出晚归,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消耗生命。夏树似乎不用上班,白天偶尔出门,傍晚一定回来,作息规律得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动物。叶俊不知道他靠什么生活,也没有问。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事。
他只知道夏树的房间从不让人进。
有几次他路过,门虚掩着,能瞥见墙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纸片。但他没仔细看。那是别人的隐私。
直到那天晚上,笑声,呓语,和那句“你没看见吗”。
第二天早上,叶俊在洗漱的时候听见隔壁的门开了。他含着牙刷探出头,看见夏树穿戴整齐,站在走廊里。淤青还在额角,但已经被创可贴盖住了。
“早。”夏树说,语气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
“昨晚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夏树挠了挠头,“做噩梦了。”
叶俊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没事。谁还没个做噩梦的时候。”
夏树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笑容里没有昨晚那些诡异的东西。
“我去买早餐。给你带一份?”
“不用,我……”
“牛肉面?”夏树已经往楼梯走了,“那家老字号,我请你。”
叶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他想,也许真的是噩梦吧。
谁还没个做噩梦的时候呢。
那天的牛肉面,夏树吃得很慢。
叶俊注意到他总是在看窗外。面馆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主干道,车流不息。没什么特别的。
“你在等什么人?”叶俊问。
夏树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只是习惯。”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叶俊,你相信一个人可以凭空消失吗?”
叶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夏树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上一秒还在你面前,下一秒就没了。不是死了,不是离开了,就是……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叶俊想了想:“你是说失踪?那肯定有原因,警察会……”
“警察找不到。”夏树打断他,“所有人都找不到。就好像整个世界把她遗忘了。只有我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但叶俊听出了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口井。
“你女朋友?”他试探着问。
夏树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叶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三年前。红雨那天。”
叶俊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红雨。
他当然记得。
三年前的那天,整个城市都被那场诡异的暴雨笼罩。雨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所有人都躲在家里,隔着窗户看天空像被撕裂的伤口一样往下淌。后来专家说是工业污染导致的异常降水,没事,已经处理了。再后来就没人提了。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没人会记住一场三年前的雨。
但叶俊记住了。因为他记得那天他正在加班,从写字楼的落地窗往外看,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红色雾气里。街上的行人在跑,汽车在按喇叭,有人在哭喊。他站在二十二层的玻璃后面,觉得那一切都像一场默片。
然后他看见有一个人站在街心,仰着头,张着双臂,一动不动地淋着雨。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因为下一秒同事就拉上了窗帘,说别看了,怪吓人的。
“你也在?”夏树问。
叶俊回过神,点点头:“在。谁不在呢。”
夏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之后,她就消失了。”他说,“我们当时在一起,在公园里。雨来得很快,我们跑着找地方躲。她跑在前面,回头冲我喊,快点,快点……然后她就没了。”
“没了?”
“没了。”夏树重复了一遍,“就那么消失了。我跑过去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的水洼,红色的。我喊她的名字,喊了很久,一直喊到雨停。后来警察来了,问我是不是嗑药了。我说没有,我说我女朋友消失了。他们不信。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知道我没疯。”夏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出奇,“我知道她还存在。在某个地方。只要我找到她。”
“怎么找?”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忽然说了一句:
“叶俊,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别害怕。”
叶俊心头一跳:“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夏树想了想,“比如说一些奇怪的话,做一些奇怪的举动。你只要记住,我没疯。我只是……”
他顿住了。
“只是什么?”
夏树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叶俊看见了那天晚上见过的那种东西——疲惫,和怜悯。
“只是比这个世界,更清醒一点。”
那天之后的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一样流过。
叶俊继续上班,夏树继续待在房间里。偶尔在走廊遇见,点点头,说几句话。夏树没再提过红雨的事,也没再提过那个消失的女孩。但叶俊开始注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夏树从来不让他进房间。
比如夏树出门的时间很有规律——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无论刮风下雨。
比如夏树的手机从来不响。他像是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泡泡里。
有一天叶俊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夏树的声音。
他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夏树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那语气不像是在打电话——没有停顿,没有回应,只是在倾诉。叶俊想起那天晚上的笑声,后背有点发凉。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看见了夏树。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背对着楼梯,对着窗外轻声说着什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俊想悄悄走过去,但地板又响了。
夏树转过身。
他的表情让叶俊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得吓人。但这一次,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叶俊,看了几秒,然后说:
“你回来了。”
“嗯。”叶俊应了一声,飞快地往自己房间走。
“叶俊。”
他停住。
夏树站在窗户前,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轻声说:“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叶俊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夏树歪了歪头,“你确定你现在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叶俊沉默了几秒,然后勉强笑了一下:“你这话问得……跟哲学课似的。”
夏树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叶俊,看了很久,然后说:
“算了。晚安。”
他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叶俊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也许是夏树的眼神,也许是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也许是月光把一切都照得不太真实。
他回到房间,锁上门,打开所有灯。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歌声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是一周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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