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腊八 (第3/3页)
插在临洮城内的密谍郑常,此前一直以货郎身份隐匿行踪。
望见伫立在旁、等候查验的大丫头倚翠,郑常快步上前,语气缝绻。
「倚翠姐姐,外头天寒地冻,不如进厢房取暖。我办事稳妥,何须劳你亲自在此值守,我看着心疼。」
倚翠见了情郎,不禁面颊绯红、眼含春水,娇媚地斜睨他一眼,轻嗔道:「就属你嘴甜。无事之时不见你的人影,唯有求人办事时,才会这般花言巧语哄我。」
嘴上虽是埋怨,她却顺势任由郑常虚扶着,身姿袅袅,一同走入厢房。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头寒气与旁人视线,倚翠猛地扑入郑常怀中,气息微喘。
「小冤家,我这次为你揽下大批食材供货的差事,你定然赚得不少。今夜,你可得好好陪我。」
倚翠一走,院中值守的丫鬟们纷纷松懈下来,四散躲入就近厢房避寒取暖。
趁着院中无人留意,一个搬运食材的夥计,将两袋沉甸甸的菜蔬,压在两名粗布短褐男子肩头。
他压低声音,哄诱道:「跟着我走,乖乖听话,待会儿便赏你们糖饴吃。」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二人听闻有糖,立即两眼一亮,乖乖扛着菜蔬袋子,跟着那人走去,一句闲话也不敢说。
与此同时,独孤阀府後宅,僻静清幽的沁瑶院里,这里是独孤家嫡房大小姐独孤婧瑶的居所。
院内落雪已扫,墙角栽着几株寒梅。
屋内屏风掩窗,暖帐低垂。
佛堂整洁素雅,正中供奉阿弥陀佛,莲台流光、宝相庄严,身侧侍立观世音菩萨,眉目温婉、慈容静好。
独孤婧瑶身姿挺拔如霜间翠竹,纤白秀美的手指拈起三炷清香,郑重插入香炉,垂眸合掌,静心默念了一篇经文。
礼佛完毕,她缓步走出佛堂。
——
一名侍女俏生生立在描金漆木食案旁,见她出来,微微屈膝行礼,轻声禀报导:「姑娘,清慧师太已然抵达府中,遣人传话,姑娘你随时可以动身了。」
「知道了。」独孤婧瑶淡淡应声,缓步走到食案後,优雅落座。
案上摆放着一只青白釉莲瓣深碗,胎骨细腻温润,釉色素雅匀净。
旁侧一柄银质羹匙,匙柄刻着缠枝忍冬纹路,细密精巧,这都是世家清雅器物。
碗中盛着一碗七宝粥,也就是世人俗称的腊八粥。
此粥源自佛门,本是为纪念释迦牟尼所制,故要礼佛在先。
独孤府这粥用料考究,远非寻常百姓可比。
江南上等白糯米搭配饱满黍米,文火慢熬至软烂黏稠。
再添赤小豆、去皮甜枣、风乾山栗,辅以胡桃仁、甜杏仁。
出锅时调入少许炼蜜,兑上半勺醇厚的羊乳,香甜温润,气息绵长。
独孤婧瑶执起羹匙,轻轻拨开浮在表层的粥米,白雾袅袅升腾。
她眸光清淡,幽幽地道:「这是我在独孤家,过的最後一个腊八。吃完这碗粥,我们便动身离开。」
侍女垂首屈膝,恭声应下,悄然退至一旁,不再打扰。
天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少女素白清丽的侧颜上。
她进食动作缓慢,仪态端庄娴雅,只是今日眉眼寂然,格外有出尘之意。
「小妹!还在此耽搁什麽?大宴即刻便要开始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独孤清宴身着一身华贵锦袍,匆匆走入院中。
身为独孤府核心子弟,他本需出席岁末大宴,却特意抽空前来,探望自家妹妹。
「三哥!」独孤婧瑶擡眸浅笑:「这碗七宝粥熬得绵密香甜,你可要尝尝?」
她已下定决心,今日抽身离去,永不再归。面对自幼感情深厚的三哥,心底难免不舍,生出几分悲凉。
独孤清宴顿足,他这时哪有心用膳。
他快步走到独孤婧瑶身侧,跪坐下来,殷殷叮嘱道:「小妹,你此番仓促出走,随身财物定然不足。
待你安顿下来後,务必传信於我,我好给你送些金银财物,保你衣食无忧。」
「三哥不必费心了。」独孤婧瑶眸底泛起一抹感动的泪光,唇角含笑,柔声道:「妹妹这一回,准备很充分呢。」
说着,独孤婧瑶向贴身侍女摆手示意。
侍女心领神会,侧身让出身後之物。
独孤清宴定睛看去,只见那儿摆着田相七衣一套、五佛冠一顶、一百零八颗的念珠一串、法牌一枚、锡杖一根、素钵一只,罗汉鞋一双。
独孤清宴茫然道:「这————充分什麽了?」
侍女轻咳一声,耐心解释道:「三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件田相七衣看似细麻织成,内衬却是冰蚕纱。」
独孤清宴听得唇角一抽,冰蚕纱有「一寸纱锦一两金」之称,白崖王妃安琉伽有一方手帕,就是用冰蚕纱制成的。
结果小妹这件田相七衣的内衬,竟然用的都是冰蚕纱。
一件七·用料约为五匹,那就是————五.————斤黄金?
侍女又道:「这顶五佛冠,外层刷了铜漆仿木纹,看似平平无奇,冠身胎体却是紫金打造。」
独孤清宴听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又是————一两抵万金之物。
侍女继续介绍道:「冠面罩纱之下,则暗藏着整块的翡翠、暖玉、羊脂玉,红蓝宝石「」
。
独孤清宴继续木然。
「这一百零八颗念珠,表面看似普通菩提子,内里却是七十六颗千年奇楠沉香珠,还有三十二颗顶级蜜蜡。」
又是远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东西。
「这法牌————」侍女不厌其烦,将法牌、锡杖、素钵、罗汉鞋的珍稀材质逐一讲了出来。
独孤清宴吃惊地道:「小妹,你————这是把嫁妆都穿在了身上吗?」
「对啊!」独孤婧瑶承认的非常爽快:「我这些天可没闲着,把娘早就给我准备好的嫁妆,全都悄悄运了出去,找清慧师太换了这身行头。
哎,只是着急出手,被清慧师太压了价,有些亏。不过,单只这些,也够我一生衣食无忧了,三哥,你不用担心的。」
独孤清宴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好像————确实不用担心了。
家里要为小妹准备嫁妆,可不用给他准备,所以他现在能动用的钱,还不及小妹的零头儿。
而他刚刚还夸海口说,等小妹安顿下来,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养她,这真是————
独孤清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为小妹伤心,该为自己号陶大哭一场才是。
他动了动嘴唇,才道:「小妹,可已想好了去处?」
「尚无定处,随缘而行、待机而择吧。」
独孤婧瑶轻轻摇头,幽幽地道:「我想,可能会去江南,从此远离河陇。
如此,我才能彻底摆脱家族,从此不用再被迫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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