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前浪推后浪 (第1/3页)
渖阳行宫。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朱由检身着一件素色盘领窄袖常服,手里并没有拿什麽军报奏摺,而是捧着一只粗瓷茶碗,碗口升腾起袅袅热气,模糊了他年轻而深邃的面容。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孙承宗。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古松积雪坠落的簌簌声,以及红泥小火炉上铜壶里水开时的咕嘟声。
这种静谧与这些日子以来渖阳城内那种虽然没有大规模杀戮,却依旧让人窒息的政权更叠氛围,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先生,这关外的水,煮茶总是少了几分韵味。」
朱由检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在京师的暖阁里闲话家常,而不是在刚刚征服的伪国都城,「若是此刻在文华殿,朕当令司礼监取那梅花雪水,烹一壶明前龙井,与先生对饮。」
孙承宗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忽然离席,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伏在地。
「陛下————老臣,有罪。」
「哦?」朱由检眉梢微微一挑,轻声道,「辽东平定,建奴覆灭,先生立下不世之功,何罪之有?」
孙承宗伏在地上,声音哽咽,透着深深的惭愧与震撼:「老臣之罪,在於短视,在於无功受禄。」
「想当年,老臣经略辽东,只知修墙筑堡,步步为营,所求者,不过是拒敌於国门之外。那时候,老臣以为,要灭此建州女真,非得耗费我大明举国之力,历经十年、二十年之血战,死伤数万乃至十数万精锐,方有一线生机。」
老人擡起头,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可如今呢?」
「这渖阳城的大门,是自己开的;那凶悍无匹的八旗铁骑,是饿得连马都提不动刀,自己倒下的!」
「此战,非战之功,乃谋之功也!乃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天威也!」
这一仗,赢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师感到心慌,感到一种认知的崩塌。
没有想像中屍山血海的决战,没有流血漂橹的修罗场。
那个曾经让大明闻风丧胆的庞然大物,就像是一棵从根子上烂透了的大树,在崇祯三年的这场倒春寒里,仅仅是因为一阵风就轰然倒塌,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高亢:「陛下先除晋商八大家,断其粮道血脉,使彼无米以炊,无盐以食,此乃釜底抽薪,绝其根本;」
「复命毛文龙出皮岛,满桂逼宁远,林丹汗锁漠南,三面合围,铁壁铜墙,使彼插翅难逃,此乃十面埋伏,困兽之斗;」
「再以重金离间其部族,以封锁耗其国力,经年累月,使其民不聊生,军心涣散,彼之坚城,不攻自破;彼之铁骑,不战自溃!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说到此处,孙承宗重重地叩首:「老臣在辽东这两年,与其说是经略,不如说是看客。看陛下以天下为棋局,以苍生为筹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哪里是灭了一个建奴?这是陛下教了老臣,教了天下武人,何为真正的国战!」
「老臣,愧领此功!此功,当归陛下!当归天佑大明!」
朱由检看着激动得不能自已的老人,心中并没有多少自得,反而涌起难言的酸楚。
他知道,在这个原本的历史时空中,眼前这位老人会有何等凄凉的结局。高阳城破,全家死节,七十岁的老人自缢而亡,用生命诠释了最後的忠诚!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孙承宗面前,伸出双手用力地将老人搀扶起来。
「先生,您言重了。」
朱由检动作轻柔得像是一个晚辈。
「哪有什麽天威?哪有什麽神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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