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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仓库

    第十三章 仓库 (第3/3页)

旁边,旧的,天线用胶布缠着。书架上那几本书翻得卷了边。

    他不跟她提这些。

    他只做,不说。

    沈南枝把绿豆汤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柜台最里边,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齐地叠着几件东西——一床新棉被,白底碎花的被面,是桂姨上个月在百货大楼抢着买的,说天凉了怕珠珠冻着。还没来得及用,一直放在这里。

    沈南枝把棉被拿出来。

    棉絮是新的,又厚又软,压下去慢慢弹回来,能闻到棉花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被面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滚了一圈白色的边。

    她把被子夹在胳膊底下,又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两个碗、两双筷子。碗是白瓷的,批发市场买的,一个磕了一个小缺口还没用过;筷子是竹子的,跟上次她没送出去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捧着这些东西,站在店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她过了马路,把被子和碗筷放在门口。还没站起来,卷帘门从里面推了上去。

    陆沉舟蹲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扳手,正在修一个自行车轮毂,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被子,又看了一眼沈南枝。

    “桂姨买的,”沈南枝说,“买多了,放不下。”

    他看了看被面,又看了看她。

    “被子是新的,”她又加了一句,好像怕他不要似的,“没用过。”

    他没说话,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拿起那床被子。被子的包装是塑料的,他拆开了,棉絮从里面弹出来,蓬蓬松松的,他捏了一下被角,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新的。

    “碗也是新的,”沈南枝站在门口,手指了指那堆碗筷,“筷子也是。”

    他蹲下去,把碗筷拿起来,看了看,又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详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

    “谢了。”

    转身走进仓库,把被子和碗筷放在床上。

    沈南枝站在修车铺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她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也转身回去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对面修车铺门口那个蜂窝煤炉子上的铁锅不冒热气了。陆沉舟端着一碗红烧肉,用筷子拨拉着吃,站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街上收摊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他修不修车。

    珠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去了。

    沈南枝从窗户里看见她站在陆沉舟面前,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陆沉舟蹲下来跟她平视,听她说了几句,站起来,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给她。

    珠珠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回头朝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沈南枝没在看她,然后飞快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嚼得像只小松鼠。

    陆沉舟又夹了一块,她又接过去了。

    这回连嚼都没嚼,直接吞的。

    沈南枝从窗户边走开了。

    不是没看见,是不想让她知道她看见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玛瑙石开始磨。

    这是给周志豪的新样品,下个月要寄过去。玛瑙的硬度高,磨起来费劲,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响,磨几下就得拿起来看看形状对不对,再磨,再看,反复很多次。

    磨了十几分钟,她觉得手上的触感不太对,停下来一看,指尖磨起了一个泡,不大,就一圈白色的印子,还没破。

    她换了只手,继续磨。

    桂姨端着绿豆汤走过来了,碗放在她手边,站着看她磨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南枝,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了要干什么?”桂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沈南枝手里的动作没停。

    “没想过。”

    “那你现在呢?”

    沈南枝把玛瑙石转了个角度,继续磨。

    “赚钱,养家,把珠珠养大。”

    桂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还有一句沈南枝没说。

    她要把“南枝”这个牌子做到港城去,站到最高的那栋楼上往下看,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能活得多漂亮。

    但这句没必要说出口。

    说出来太满了。她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得先把眼前这碗绿豆汤喝了,把这块玛瑙磨好,把仓库收拾利索,把订单做完。

    一步一步来,不急。

    晚上九点多,店里打了烊。沈南枝关了灯,锁了门,去仓库那边最后看一眼。

    仓库的门已经刷白了,白天张嫂干活利落,油漆刷得很均匀。窗户也擦了,玻璃亮堂堂的,月光照在上面,把巷子对面那堵墙的影子倒映在玻璃窗上。

    她正准备走,余光扫见旁边的修车铺。

    卷帘门关着,严严实实的,里面没光,黑黢黢一片。

    但他不是在修车铺里睡的,是在仓库里的那张铁架床上。仓库那间铁架床,薄褥子,枕头上的毛巾,现在多了那床碎花被子。天蓝色的小碎花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颜色,只剩一片灰灰的影子。

    她站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安静,远远地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在放,听不清放的什么,只有嗡嗡嗡的人声在夜风里飘着,忽远忽近的。

    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声,很短,被什么喝住了,又安静了。

    沈南枝锁好仓库的门,摸了摸兜里的钥匙,确定还在,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去。

    不知道谁家种的夜来香种在墙根底下的花坛里,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花香就被蒸得浓了,浓郁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路灯把她缩着的身影拉得圆咕隆咚的,像个球。

    她蹲在那儿,闻了一会儿。

    花香味让人脑子清醒。

    她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了。

    走到店门口,摸了摸兜,钥匙还在。

    她开了门,进去了。

    关门之前,她往对面最后看了一眼。

    对面什么都没亮。

    夜风把她身后那几盆花的香味送过来,茉莉花、野花、夜来香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

    她关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

    她把门闩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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