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铁声 (第3/3页)
鼾声少了,多了压抑的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躺着。被褥冰凉,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白日劳作留下的疲惫,此刻在寒冷的催化下,变得格外沉重,拉扯着他向下沉坠。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入睡,但寒意和身体的不适让他难以入眠。他索性不再强求,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炼气吐纳,或许可以试试。
在这种极端的寒冷和疲惫中,气感似乎变得更加飘渺难寻。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也仿佛被冻住了,感受不到任何流动的迹象。他只是耐心地,一遍遍运行着那早已成为本能的呼吸法门,用意念,极其轻柔地,在冰冷僵硬的躯体内,探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疲倦和寒冷彻底吞没时,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清晰的暖意,极其突兀地,从丹田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暖意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冰冷截然不同的、微弱但坚韧的生命力。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严寒,流得比平日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仿佛在冰层下蜿蜒的潜流。
陈默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惊扰。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前所未有的、在严寒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暖流,沿着熟悉的路径,向上运行。
依旧在胸口处遇到了那堵坚实的墙。暖流停滞,盘旋。但这一次,陈默没有急躁,他只是维持着那股微弱但持续的意念引导,让暖流在墙前缓缓温养,渗透。
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的风声,同伴的咳嗽声,都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那一缕微弱暖流,与那堵无形之墙,无声的对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暖流盘桓的时间,早已超过平日。它似乎也变得比往日更凝实,更“有劲”了一些。
就在陈默以为又将无功而返时,那缕暖流,突然向前,极其微弱地,向前“挤”进了一丝。
真的只有一丝。仿佛坚冰上,被一根烧红的细针,刺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但就是这一丝,让那堵仿佛亘古不变的“墙”,出现了一道缝隙。
暖流顺着这丝缝隙,艰难地向前流淌了寸许,随即力竭,开始缓缓退却。
但这一次,退却的路径似乎清晰了一分,顺畅了一分。
陈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雾,许久才散去。
他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眼睛亮得惊人。
胸口处,那堵墙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无懈可击。他清晰地记得,暖流挤过那一丝缝隙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类似冰层裂开的“感觉”。
是寒冷,是极致的困倦和不适,逼出了这具身体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力?还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积累,终于在这一刻,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就在刚才,在仿佛要被冻毙的寒夜里,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那缕气,向前挪动了一丝。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寒意依旧刺骨,但身体深处,那缕暖流退去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温热余韵,却像一颗埋进冻土深处的种子,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窗外,北风凄厉,卷着砂石,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体内那一点点新生的、微弱的变化。
许久,他才重新躺下,将被角掖紧。
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又或许,那只是被冻僵的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而在他枕边,那块黑铁磨石,在从破窗缝隙透入的、冰冷月华的映照下,泛着沉静而坚硬的、暗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