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钦差大臣 (第1/3页)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柳花巷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湿气,几个宿醉的客人歪歪斜斜从春香楼侧门出来,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扶着墙根吐了一地。
何成局从巷子东头走过来,穿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那几个醉汉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推开春香楼的侧门。
门内,几个杂役正在洒扫。
“二爷。”一个瘸腿的老头拄着扫帚让开路,脸上堆着笑。
“老刘,昨儿腿疼没犯吧?”何成局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茯苓堂买的狗皮膏药,听说好用,你试试。”
瘸腿老刘愣了愣,双手接过:“二爷您这记性也太好了,我就随口提过一句……”
“少废话,干活去。”何成局摆摆手,穿过大堂。
大堂里杯盘狼藉,空气中混杂着酒气、脂粉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柜台后面,账房先生龚文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年五十八,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一副老花镜,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二爷,早。”龚文头也不抬,全凭脚步声认人。
“早。”何成局在柜台边站定,自己动手从茶壶里倒了杯茶——照例是最便宜的粗茶,喝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他皱眉,“老龚,你就不能换点能入口的茶叶?”
“能入口的茶叶要钱。”龚文推了推眼镜,终于抬起头来,“昨晚上进账三十七两六钱,其中苏筱接了布庄王少东家,十两;林函只接了一个客人,五两;张颜三个散客,加起来八两;彭幼楚喝醉了在二楼唱曲,多卖了十四两六钱的酒菜。”
“幼楚这丫头,一喝酒就变人。”何成局笑了一声,“让她少喝点,醉酒伤身。”
“劝过,没用。”龚文面无表情,“三娘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她就是改不了。”
何成局没接话,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他今年十九岁,长了一张谁都欠我一万两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嘴角常年微微上翘,看起来就像个脾气暴躁的恶霸。但柳花巷里的人都知道,春香楼的何二爷,笑起来比不笑更吓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余三娘走下来。她今年四十五,穿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利落。她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看向何成局的目光平淡得很,就像掌柜的看账房,东家看管事。
“二当家来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温度。
“嗯。”何成局点点头,也没客套,“昨晚上斧头帮的人来,什么时候走的?”
“亥时末。”余三娘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三个人,领头的姓赵,络腮胡,左眉角有颗黑痣。说给三天时间凑五十两,不然砸招牌。”
何成局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斧头帮赵姓头目,年约三十,身高五尺二寸,络腮胡,左眉角黑痣,带二人,一瘦一胖。亥时初至,亥时末去。出门后往西,进了牛头巷的聚义茶馆。
“三娘办事就是利索。”何成局把纸收进袖子里。
“分内事。”余三娘倒了一杯茶,“五十两银子,你打算怎么着?”
“给。”
余三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何成局笑了,那笑容温和极了:“人家是斧头帮,好几百号人,咱们开青楼的拿什么跟人硬碰?和气生财,五十两买个平安,不亏。”
余三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喝茶。
共事六年,她太了解何成局了。这男人嘴上说“和气生财”的时候,往往有人要倒霉。
“不过,”何成局话锋一转,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总得先摸清楚底细。住哪儿,几个人当值,晚上爱去哪儿喝酒。刘二的腿最近还行?”
“老毛病了,盯个梢没问题。”余三娘放下茶杯,“我让他去跟了。”
“好。”何成局也不多说,起身往厨房方向走,“让厨房下碗面,多放辣子,再卧个荷包蛋。”
“大清早吃这么荤。”
余三娘没再说话,何成局也没回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她是鸨母,他是二当家。她管姑娘们和日常经营,他管外面的事和不能见光的事,从不出错。
厨房里热气腾腾,胖厨娘王婶正在揉面,见何成局进来,擦擦手就要行礼。何成局摆摆手,在灶台边的长凳上坐下。
“二爷,面马上就好。”王婶手脚麻利地擀面切面。
何成局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苗,脑子里转着斧头帮的事。
斧头帮是广州城的地头蛇,帮主叫雷虎,据说是个武者六阶的高手,手底下好几百号亡命徒,收保护费、开赌场、放高利贷,什么都干。柳花巷这一片本来不在他们的地盘范围内,最近却把手伸过来,说明雷虎在扩张。
一个春香楼倒没什么,五十两银子给就给了。但问题在于,今天给五十两,下个月他就会要一百两。胃口是喂出来的。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二爷,面好了。”王婶端上来一大碗阳春面,汤底清亮,面条根根分明,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厚厚铺了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油。
何成局夹起一筷子面,呼噜噜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王婶你这辣椒是哪儿买的?够劲。”
“老家带来的朝天椒,自家晒的。”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成局一边吃面一边问:“王婶,你家小子最近怎么样?”
“托二爷的福,在码头找了个扛包的活,一天能挣三十文呢。”王婶提起儿子就眉开眼笑,“要不是二爷给陈老板打了招呼——”
“小事。”何成局打断她,低头吃面。
王婶识趣地不再多说,继续揉面。
何成局吃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嘴,起身道:“中午不用做我的饭,我要去趟城外。”
“哎,知道了。”
从厨房出来,何成局没有回大堂,而是上了二楼。
二楼是春香楼红倌人的“雅间”,一共二十八间房,每间都布置得精致。走廊里挂着字画,熏着檀香,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会儿时辰还早,姑娘们都在后院练吹拉弹唱或者歇息,二楼静悄悄的。
何成局推开最里面那间“听雨轩”的门。
这是他的屋子——不算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就转不开身了。但他也不在乎,反正他只是白天在这里待着,晚上要么回柳花巷后街的小四合院,要么出去办事。
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点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体内那股内息开始缓缓流转。
《阴阳缠绵诀》第二层“缠绵入骨”。
这门功法很有意思。武林中正派人士提起来就骂“邪魔外道”,但何成局觉得,那些名门正派的功法也不见得就干净到哪里去。说白了大家都是抢,正派抢天地灵气,邪修抢人的精气,本质有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睛,引导内息在经脉中走了三个周天。
那股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走咽喉,到百会,再顺着督脉下行,回到丹田。一个周天走完,浑身毛孔都舒张开,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这就是“缠绵入骨”的境界——内息已经渗入骨髓,功力运转自如。
何成局睁开眼睛,伸出手掌。
掌心隐隐有气流涌动,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这是内劲的雏形。等他突破到武者四阶,就能真正做到内劲外放,隔空伤人。到那时候,广州城的地下势力里,他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不过练这功法有个麻烦——需要女人。
准确地说,需要女人真心动情。《阴阳缠绵诀》的原理是阴阳调和,男子采阴补阳,女子受阳滋阴。双方受益,所以被采补的女子不但不会衰老,反而容光焕发。但前提是,女方必须心甘情愿、情动深处,功法才能运转。
强行采补也不是不行,但真气会变得驳杂不纯,短期内能暴增功力,长期却会损伤根基。更重要的是,强行采补对女子伤害极大,会经脉尽断而死。
何成局从来没用过第二种方式。
不是因为他心善。
是因为第一种方式功力增长更稳。
当然,要让女人心甘情愿也不容易。所以他纳了三房小妾——周巧儿、赵麦穗,还有这个月刚纳的沈小荷。她们都是城外难民出身,一碗饭就能活命的人,何成局把她们接回来,好吃好喝供着,生病了请大夫,天冷了添衣裳。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感情。
周巧儿跟了他三个月,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依赖和依恋。
何成局有时候觉得,这比打打杀杀还费心神。哄女人开心是门技术活,尤其是同时哄三个女人开心。
他正想着,楼下传来龚文的喊声:“二爷!潘老爷派人来了!”
潘老爷叫潘启明,是同孚行的东家,十三行里有名的大商人。他跟何成局认识三年,当小二时候经常往他那跑送信,两人之间的关系说简单也简单——当二当家何成局帮潘启明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潘启明给何成局提供银子和庇护。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管家,姓吴,长了一张精明的脸。他被请进大堂,余三娘亲自给上了茶。
何成局从楼上下来,笑着拱手:“吴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吴管家站起来还礼,客客气气地说:“何二爷,我们老爷请您过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这么急?”
“这个老爷没说。”吴管家压低声音,“不过老爷说了四个字——‘钦差南下’。”
何成局的瞳孔微微一缩。
钦差南下。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谁都知道,近年来广州城里鸦片泛滥,烟馆、烟寮、花烟馆到处都是,光是柳花巷这两条街就有三家。朝廷对此早有不满,只是山高皇帝远,一直没人管。但现在钦差要来了。
“我这就去。”何成局面上的笑容不变,“老龚,备轿。”
龚文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去叫轿夫。
何成局上楼换了件体面的长衫,腰间还是那条黑色布带——笑面虎短刀从不离身。他下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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