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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宴上露锋芒

    第六章:宴上露锋芒 (第1/3页)

    铁臂张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镖师喝了三坛花雕,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和鸡骨头堆成了小山。何成局扶着门框送他们出去,冷风一吹,酒气上涌,胃里翻了一下。他压住了,没吐。

    “成局,下回来再找你喝!”铁臂张骑在马上冲他挥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何成局笑着挥手,等马蹄声远了,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卸下来。他转身回厅,开始收拾残局。收碗筷、擦桌子、扫地——今晚铁臂张那一桌格外能造,酱油洒了一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留下几道深褐色的印子。

    何成局擦了三遍才放弃,端着装满脏碗筷的木盆往后厨走。走到厨房门口,脚下一顿。

    余三娘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那本《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端着木盆的手一紧。木盆里的碗碟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几十圈——书是藏在灶台砖缝里的,那块砖他专门挑过,松动的痕迹被他用柴灰抹过,不应该被发现。除非余三娘专门来找。

    余三娘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抓到贼的得意,只是把书翻了两页,眼皮一抬:“这书是你的?”

    何成局把木盆放在地上,站直了身子。跑已经来不及了,撒谎也晚了——书在人家手里,他总不能说是灶王爷显灵变出来的。

    “是我的。”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哪儿来的?”

    “捡的。钟铁山上次来,落在他房间枕头底下的。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的,当时以为是养生书,随手塞在怀里。后来忘了交柜上。”

    余三娘又翻了两页,看到后半本那些潦草的批注时,眉头皱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扔回给何成局。何成局手忙脚乱地接住,书页哗啦啦响了一串。

    “房中术。”余三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你看得懂?”

    “半懂不懂。好多字不认识。”

    余三娘走到灶台边,指了指那块松动的砖——何成局的藏书位置果然已经暴露了。她的手指在砖面上敲了敲,说:“藏东西就藏好点。柴灰抹得再匀,颜色跟旁边的砖也不一样。龚文前两天就说这块砖被人动过,他还以为是老鼠掏的窝。”

    何成局低着头不吭声。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余三娘看到后半本了吗?看到了那些“采阴补阳”、“强取阴气”的批注了吗?如果看到了,她不可能这么平静。但她刚才翻了两页就皱眉,说明她至少看到了后半本的手写部分。她在装不知道,还是真的没细看?

    “男人看这种书,不丢人。你一个光棍儿,连个相好的都没有,看点春宫图解解闷,三娘能理解。”余三娘转过身往外走,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但我提醒你一句——后半本那些乱七八糟的批注,你别当真。什么采阴补阳、逆修正道,那都是江湖骗子编出来骗人的。我在这个行当里活了二十年,见过不知多少人被这一套房中术,落得没一个有好下场。”

    何成局心里一凛。余三娘看到了。她不但看到了,还专门敲打了他。

    “三娘放心,我就是闲着没事翻翻,哪敢当真。”他连忙说。

    余三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何成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余三娘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书攥在手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确定余三娘是真的只是敲打他,还是在给他台阶下。余三娘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去品。她说“你别当真”,到底是真心劝诫,还是警告他别在春香楼里搞事?她说“没一个有好下场”,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他?

    何成局把书重新塞进灶台砖缝——这次换了一块砖,更靠里,更隐蔽。然后他端起木盆,开始洗碗。

    水很凉,手指浸在冰水里有些发僵。他洗碗的动作不紧不慢,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余三娘知道他藏了书,知道他看了后半本,但她选择了警告而不是揭穿。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余三娘至少目前还不想动他。第二,余三娘在给他机会。或者说,在给他一条绳子,看他会不会自己把自己吊上去。

    何成局把最后一个碗码进碗柜,用围裙擦了擦手。不管余三娘怎么想,他的修炼不能停。但要更小心了。余三娘既然注意到了灶台的砖,说明她对他最近的举动已经起了疑心。

    得把书换个地方藏。

    何成局环顾厨房,目光扫过灶台、水缸、碗柜、柴堆。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房梁上——厨房的房梁是一根老榆木,上面落满了经年的油灰,黑漆漆的。房梁跟墙壁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木节洞,拳头大小,不爬上去根本看不到。

    就那里。

    何成局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把书塞进木节洞里,又抓了把油灰抹在洞口边缘,遮住了书的边角。然后他跳下来,退后几步打量——完全看不出来。

    三天后,梁启元在春香楼大宴宾客。

    这次宴请的阵仗比上次洋商那次还大。梁启元把整个春香楼包了场——不是包二楼,是包整栋楼。三十二位客人,有十三行的行商,有官府的师爷,有码头的船东,有佛山的铁商。梁启元亲自列的单子,余三娘看了直挑眉——这些客人里有一半互相不对付,平时在外面碰见了都要绕着走。

    “梁老板,您这是摆酒还是摆擂台?”余三娘问。

    “摆酒。我梁启元的面子,还压得住场。”梁启元拍着胸脯说。

    事后证明梁启元的面子确实不小——客人们都来了,一个没少。虽然彼此之间有面带假笑的、有冷眼旁观的、有干脆装作不认识对方的,但至少都坐在了同一张桌上。

    何成局负责传菜。

    今天厨房里忙翻了天,两个厨娘手脚并用都赶不上上菜的速度,余三娘又从隔壁酒楼临时借了个厨子来帮忙。何成局端着托盘在厨房和前厅之间来回穿梭,一晚上走了不下百趟,腿都快跑细了。

    但他跑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托盘上的菜碟纹丝不动,汤汁一滴不洒。前几天冲开第一条经脉之后,他对身体的控制力提升了一大截,以前端三道菜走快步会洒汤,现在端六道菜小跑都没事。

    席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梁启元坐在主位,左右逢源,跟谁都碰杯,跟谁都称兄道弟。他带来的那个洋商今天也在,穿着一身中式长衫,筷子用得比上次熟练了不少,但夹鱼丸的时候还是手滑了两回。

    何成局端着清蒸鲈鱼上桌的时候,刚好听见有人在议论南海的海盗。

    “陈万潮上个月在伶仃洋劫了一条安南的商船,船上装的不是货——是银子。”说话的是个干瘦的中年商人,姓马,做的是香料生意,“安南王派人来找两广总督要说法,总督大人把案子压下去了,说那条船根本没有进过广州港,无从查起。”

    “无从查起?”另一个商人冷笑,“陈万潮的船三天前就停在黄埔港,银子早就卸完了。总督衙门的人又不瞎。”

    “瞎倒不瞎,只是眼睛长在银子上。”

    一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何成局摆好菜,退到角落里站定。他注意到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客人一直没有开口——钟铁山。钟铁山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长衫,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铁砧。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筷子也只夹了几筷青菜。

    钟铁山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这人何成局没见过,但看座次——紧挨着钟铁山,跟梁启元面对面——地位不低。

    “钟老板,听说令侄前几天在春香楼闹了点不愉快?”白绸衫男人忽然开口,语调漫不经心。

    何成局的耳朵竖了起来。

    钟铁山放下筷子,语气很淡:“世良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了。”

    “怎么教训的?罚他抄《弟子规》?”白绸衫男人笑了一声。

    “罚他去韶关押矿。”钟铁山说,“韶关那边荒山野岭,让他吃点苦。”

    “那春香楼这边呢?不给个说法?”

    钟铁山抬眼看了白绸衫男人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白绸衫男人手里摇着的折扇顿了一下。片刻后,钟铁山说:“我欠三娘一个人情。”

    白绸衫男人没再追问,端起酒杯敬了钟铁山一下。

    何成局在角落里听完了这段对话,心里暗暗记下了“韶关”两个字。钟世良被罚去韶关押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彭幼楚暂时安全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酒桌上出的,是门口。

    何成局正端着一盘八宝鸭往厨房走,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放下盘子快步走过去,看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堵在春香楼门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就是这儿!那个跑堂的小二,让他出来!”一个家丁扯着嗓子喊。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个家丁——钟世良的随从。前几天陪着钟世良来春香楼的那个。

    余三娘已经赶到了门口,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二位,今儿个春香楼被梁老板包了场,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吗?”

    “不行!”那个家丁显然是喝了酒来的,脸红脖子粗,“我家少爷被老爷罚去韶关,都是你们害的!我今天就要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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