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市井百态录 (第2/3页)
都是人。
为什么有人骑驴,有人挑担?有人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有人在路边连一碗茶都喝不起?
老天爷是瞎了眼吗?
他想起铁臂张说的那句话——“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凭什么?
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锦衣玉食,有的人一辈子连糙米都吃不饱?凭什么有的人根骨好就能练武,有的人根骨差就活该被人欺负一辈子?
何成局攥紧了拳头,脚步又加快了。
他怀里的《阴阳缠绵诀》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心思。
午时刚过,何成局到了佛山镇。
佛山比广州小得多,但因为冶铁业发达,整座镇子都飘着一股焦炭和铁锈的气味。街道两边的店铺十家有八家是铁器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灰黑色的粉尘,何成局走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自己鼻孔里全是铁锈味。
他问了几个路人,找到了钟氏铁器行。
钟氏铁器行是佛山最大的冶铁作坊,占了大半条街。门口立着两尊铸铁狮子,黑沉沉的,威猛狰狞。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几十个赤膊的铁匠正在炉火前忙碌,叮当声震天响。天井里堆满了铁锭、铁板和半成品的铁器,到处弥漫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煤烟味。
何成局站在门口,被热浪和噪音一起怼在脸上,忍不住退了一步。
“干什么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拦住了他。
“春香楼的小二,奉东家之命给钟老爷送东西。”何成局把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钟老爷昨晚上在我们那里落了一包银子,三娘让我给送回来。”
管事接过布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又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这种地方居然会主动还钱”的意思,但没说出来。
“你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何成局在天井边上等着。一个年轻铁匠正在他旁边淬火,把烧得通红的铁块浸进水里,嗤的一声,白气蒸腾。那个铁匠赤着上身,肌肉结实得像铁铸的,身上布满了火星烫出来的疤痕,看起来凶悍而沉默。
何成局盯着他看了几眼,心想这人多半也是武者,至少是个炼体境的——那身肌肉不是光靠打铁就能练出来的。
片刻后管事回来,领着他穿过天井,进了后堂。
钟铁山正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喝茶。他穿着跟昨晚完全不同的装束——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口扎紧,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布鞋。他的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锤的手。何成局昨晚见他醉醺醺的样子,还觉得不过是个粗豪商人,今天清醒着一照面,才发觉此人眼神极锐利,像两把淬了火的铁锤,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何成局不由自主地低了一下头。
“春香楼的?”钟铁山的声音低沉,像铁砧上滚过的闷雷。
“是。三娘让我把钟老爷落下的银子送回来。”何成局把布包双手奉上。
钟铁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数都没数,随手放在桌上。他抬起眼,用那种沉甸甸的目光看着何成局,像是在称量一块铁。
“余三娘会做事。”他说,“这五十两银子,换别人早就昧下了。你跑这一趟,她给你多少跑腿钱?”
“没……没有跑腿钱。”何成局老实回答。
钟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桌上那包银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锭,丢了过来。
何成局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摔在地上。
“钟老爷,这……”
“赏你的。”钟铁山摆了摆手,“五十两都还了,差这五两?拿着。”
何成局攥着那锭银子,手心全是汗。五两银子!他在春香楼干大半年都攒不了五两。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钟铁山已经低下头喝茶,显然是送客的意思了。
何成局躬身退出后堂。
走出钟氏铁器行的时候,他把那锭银子贴身藏好,跟怀里的那本破书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薄薄的纸页紧挨着——五两银子,一本书。
一个能让他活一阵子,一个也许能让他活出个样子来。
出了佛山镇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何成局不敢耽搁,快步往回赶。五两银子的事让他心情大好,走路都带着风。他心里盘算着,这五两银子能干什么——存起来?买身好点的衣裳?还是……
正想着,前面官道上传来了哭喊声。
何成局脚步一顿。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哭声就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何成局本想绕过去,但好奇心驱使他凑近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人群中间跪着一对男女,看打扮像是附近村里的农户。男的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女的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包袱,浑身抖得像筛糠。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三个骑着马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腰上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个手里拎着马鞭,另一个手里攥着几张契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年轻公子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把地契交出来,咱们两清,你回去种你的田——哦不对,你没田了,那就去讨饭嘛,讨饭也是条活路。”
“何少爷,那块地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不能交啊!”农户磕得更用力了,青石板上已经沾了血。
“那你欠的银子怎么还?”
“再宽限几天,等秋收——”
“秋收?”年轻公子笑了一声,“你那亩薄田,三季的收成都不够还利息。等秋收你更还不起。”
何成局站在人群边缘,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今年米价暴涨,很多农户青黄不接的时候借了高利贷去买粮度日。现在债主来收债了,要的不是银子,是地。
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何成局见过不止一次了。官府不管,乡绅不帮,小民只能任人宰割。
但他管不了。
他不是什么大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去管别人?
何成局低下头,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候,那个年轻公子忽然用折扇指向农户怀里抱着的包袱:“把包袱打开,让本少爷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女人拼命摇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一个家丁走过去,一把抢过包袱,粗暴地扯开。包袱里滚出来几件破衣裳、半袋米糠、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家丁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红糖。
“哟,还有糖?”年轻公子挑了挑眉毛,“不是说没钱吗?怎么还有钱买糖?”
“那是……那是给我家娃儿冲水喝的,他病了好几天了,就想喝口糖水……”女人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年轻公子看了家丁一眼。家丁会意,把那块红糖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红糖碎渣嵌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扑过去想捡,被家丁一脚踢开。
何成局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几乎掐出血来。
但他没有动。
他在春香楼六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认清自己的斤两。对面三个人,两个家丁一看就是练过的,那个年轻公子虽然纨绔,但腰间挂的不是装饰刀,而是真家伙。何成局连王八拳都没学过,上去就是找死。
农户还在磕头,额头上的血已经把青石板染红了。女人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几件破衣裳,像抱着最后一点尊严。
何成局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蠢事。
走了大概三里路,何成局才慢下来。他靠在一棵路边的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堵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掏出怀里那五两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发白。
五两。
够他吃几个月的好饭了。够他买几身新衣裳。够他在春香楼里挺直腰板走几天路。
但不够买一条命。
那个农户的命,他买不起。那个女人的尊严,他也买不起。那个生病想喝糖水的孩子,他救不了。
何成局把银子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是在嘲笑自己。
“何成局,”他自言自语,“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跑腿的狗。你连自己都活不像个人,还想救别人?”
他睁开眼睛,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广州城的方向走。
脚步比之前更坚定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不会对他仁慈。他想活得像个人样,就必须靠自己。
而那本书,那条捷径,就是他现在唯一能看到的路。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了广州城。
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昏黄的颜色,像一张旧纸。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依旧熙攘,有挑着空担子收工回家的菜贩,有赶在关城门前出城的商队,有下值回家的衙役,还有一群在城墙根下排队等着领粥的饥民。
何成局穿过城门,沿着大南门街往回走。
路过土地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那个抱着孩子跪地乞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曾经跪过的地方现在蹲着一个老汉,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两枚铜钱。
何成局看了老汉一眼,继续走。
经过东街口的时候,他想起唐玲的蜜饯快吃完了,拐到王记蜜饯铺子门口打算给她带点回去。结果刚要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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