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尾行者 (第3/3页)
般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了另一点更加难以察觉、更需要依靠“感觉”而非“视觉”来确认的动静——一片比其他阴影略深、轮廓边缘略显不自然的黑影,极其轻微地、几乎是贴着地面或树干,向后“缩”了一下,没入了身后更浓稠、更纯粹的树影之中,快得仿佛只是光影开的一个恶意玩笑。
心跳,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无形之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随即以更狂暴的力度撞击着胸腔。
不是错觉。
溪流持续不断的哗哗水声,在陈默高度集中的听觉中,忽然被无限放大,变成了轰鸣的、充斥整个世界的背景音。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凝滞,然后加速奔流,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冰冷的、针扎般的清醒感。
陈默的呼吸,在瞬间屏住。所有的疲惫、伤痛、左肩火辣辣的刺痛,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下、隔离。身体里那根属于军人、属于猎手、也属于猎物的弦,骤然绷紧到极致。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身边闭目养神的林月,也没有任何突兀的、可能暴露“已察觉”的肢体动作。但他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力度,在自己屈起的右腿膝盖上,叩击了三下。
嗒。嗒。嗒。
声音轻得几乎被近在咫尺的溪流声完全吞噬、掩盖。
但一直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全身感官如同张开的蛛网般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林月,搭在短刀粗糙刀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幅度微小到近乎痉挛地,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没有转头,甚至连胸膛起伏的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但陈默知道,她收到了信号,并且,瞬间进入了另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预备状态——那是捕猎与反捕猎前,最后的宁静。
陈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刻意让肩膀更松垮了一些,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以那个可疑光斑和黑影消失的位置为圆心,向四周极其缓慢、不引人注目地移动、搜索、分析。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冰冷而高效。
如果是人,带着专业观测设备,在长时间、专注的观测中,镜片或目镜在特定角度下,产生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反光,是完全有可能的。对方显然犯了一个错误——或者是因为那阵意外的夜风导致枝叶晃动、光线角度变化而短暂暴露,或者是长时间保持静止观测后难以避免的、极其微小的姿势调整导致的疏忽。
那个位置,经过他瞬间的判断,非常精妙——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既能清晰观察他们所在的溪边这片相对开阔地,也能有效监视他们来时的缓坡方向,甚至可能兼顾更远的路径。是个绝佳的、经过选择的观察点,甚至可能是预设的。
目的是什么?盗墓贼滞留在外的、负责外围接应的同伙?父亲当年遭遇的、那些对“归墟”同样感兴趣、背景复杂莫测的“同道”?还是…更麻烦的,某些代表其他意志的、不能被普通民众知晓的力量?他们是为了“归墟”的秘密而来?还是为了…人?为了父亲可能留下的东西?就在他思绪触及“父亲”二字的刹那,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金属片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温热震颤。 这东西…难道不仅仅是个“钥匙”或“标记”?
尾行者。
这个词,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冰冷、带着实质的重量,刻印在陈默的脑海中,带来比地底黑暗更甚的寒意。他们从那个垂直的、充满未知恐怖和腐烂甜腥的深渊里挣扎求生,侥幸逃脱,以为重见这浑浊的天日便是终结。却没想到,从踏出那道裂缝、呼吸到第一口所谓自由空气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他们就从未真正脱离“被追逐”的命运。只不过,追逐者从地底那湿腻诡异、非人理解的“存在”,换成了黑暗中更隐蔽、更难以揣测、目的可能更加复杂的…“人”。
林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溪对岸那片黑暗,而是先仰起头,望向头顶那肮脏的、暗红色的、低垂厚重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云层夜空,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气音,混在溪流声里,说道:
“云层好像薄了点。天…快亮了。”
陈默心中凛然。东方天际那肮脏暗红的边缘,似乎比刚才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灰白。天光,无论多么微弱、浑浊,总会让黑暗中的许多东西,逐渐失去完美的伪装。
但也总会让一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耐心十足的“尾行者”,在失去夜幕庇护前,变得更加…焦躁,或者,更加果断,更加肆无忌惮。
他垂下眼帘。清洗,休整,补充水分。这本应是绝境求生后宝贵的喘息之机。现在看来,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脆弱的宁静。真正的、来自同类的危机,或许才刚刚掀开帷幕的一角。
溪水潺潺,不知忧愁地唱着那首清越亘古的歌谣。但对岸的密林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里,此刻在陈默的感知中,仿佛清晰地存在着至少一双,或者更多双眼睛,正穿透重重摇曳的枝叶和夜幕的掩护,冰冷地、耐心地、评估地,注视着溪边这三个刚刚从地狱爬出、狼狈不堪、似乎唾手可得的猎物。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想,恰在此时,极远处,夜风送来了一声被揉碎了、扭曲了的、类似夜枭鸣叫的短促哨音。但那音调,仔细分辨,长短和间隔过于均匀,像用节拍器打过一般,听来僵硬而工整,透着一股人工调试出来的、冰冷的刻意。
天,确实快亮了。
但黎明带来的,从来未必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