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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山

    第5章 入山 (第3/3页)

着破烂不堪、式样古老到无法辨认朝代的深色袍服,宽大得完全不合身,在夜风中空荡荡飘拂。袍服下偶尔露出的“肢体”在幽蓝光晕映照下呈现极不自然的、灰败如陈旧石膏的色泽,细瘦枯槁得超乎想象。它们全都低垂着头,面容深藏宽大兜帽的浓重阴影里。队伍中段,几个“人”以极其僵硬姿势合力抬着一个长条状物体——被暗红色厚重布料严密包裹,形状类似小型棺材但比例古怪。包裹布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一只巨大的、瞳孔处空无一物的眼睛。

    陈默死死盯着。那些“人”走路的姿势根本不是正常“迈步”——袍摆几乎纹丝不动,脚底看似触地,但与其说行走,不如说被无形力量贴着地面缓缓平稳“输送”向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几十个抬着重物的“人”,在如此崎岖不平的山谷地面上,迈出的“步伐”幅度、抬脚时机、落地轻重,完全同步,分毫不差!像一组被同一根无形丝线精准操控的、毫无生命意志的提线木偶。

    他死死盯着那些“人”。它们抬着的暗红色包裹,在行进中始终保持绝对水平,无论脚下路如何崎岖,包裹没有丝毫晃动,就像被无形的力场托举着。而且,包裹的大小……他瞳孔骤缩——那不是成人棺材的尺寸,那更像……孩童的棺椁。这个发现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突然,队伍中,一个抬着“棺材”前角的“人”毫无预兆地停下了它那滑动般的“脚步”。

    就停在崖壁下方,距离他们藏身的洞穴垂直距离不过十几米的地方。

    那“人”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迟滞感,抬起了它一直低垂的头。

    兜帽阴影下,两点幽蓝色的、冰冷的光点亮起——不是眼睛反射的光,是某种光源本身,空洞,漠然,没有任何情感或智能痕迹。那两点幽蓝的光,准确地“望”向上方崖壁,望向了藤蔓遮掩后的洞穴,望向了洞穴中三个屏息凝神、血液几乎冻结的人。

    叮铃。

    它手中提着的一盏小小古旧铜铃,仿佛被无形手指拨动,轻轻地、单独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在持续不断的和声中异常清晰刺耳。

    然后,在陈默一眨不眨的注视下,那“人”咧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但陈默的视网膜上无比清晰地烙印下那个口型。在幽蓝光晕映照下,在深黑色兜帽阴影中,那“脸”上裂开一道不规则缝隙,无声地、缓慢地,做出了一个明确的、邀请般的口型——

    “来……”

    就在它做出这个口型的瞬间,借着那两点幽蓝“目光”,陈默惊骇地看到,兜帽阴影下的所谓“脸”根本没有五官起伏!那是一张平坦的、灰败的、如同粗糙陶土捏成的面具般的“平面”!只有那两点幽蓝的光悬在大概是眼睛的位置。而在它“咧嘴”的刹那,那平坦的“面”上竟缓缓地、蛛网般龟裂开无数道细密黑色缝隙,从“嘴角”向上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无声怪笑的、破碎的陶俑面孔。裂缝深处,是比周围夜色更加浓稠、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他隐约看到那“脸”上还有极淡的、用某种暗色颜料绘制的纹路,纹路曲折诡异,与帛书上某些字符的扭曲形态,有着令人心悸的相似。

    那支队伍并没有因为这个“人”的停顿而停滞。其他的“人”依旧迈着完全同步的步伐,抬着那暗红的包裹,沉默向前滑动。这个停在原地的“人”,在做出那个口型后,也缓缓地、重新低下头,恢复僵硬姿态,然后身体仿佛被无形丝线拉动,也开始继续向前“滑动”,融入行进队伍,没有再看崖壁一眼。

    就在队伍即将完全经过的刹那,陈默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被抬着的暗红色包裹。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他清楚地看到,包裹布料上,那只用金线绣成的巨大眼睛纹样,在幽蓝光晕流转中,其瞳孔的位置,似乎……极其轻微地、但确凿无疑地……转动了一下。不是布料在动,是那纹样本身,那只“眼睛”的瞳孔,朝着他们洞穴所在的方向,偏移了一个微小到难以察觉、却又令人魂飞魄散的角度!

    幽蓝星河最终缓缓流向山谷更深处。铃声、脚步声、吟唱声、所有声响随之渐渐远去减弱,最终完全消散在无边的黑暗和呜咽的风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后,是比之前更深沉的、真空般的数秒死寂。连风声都停了,像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洞穴里,只剩下绝对死寂,和三个人疯狂到几乎要炸裂的心跳声。

    秦风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急促破碎的喘息。林月的手还死死抓着陈默手臂,但力道松了些,只是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高频轻颤。陈默的视线依旧死死锁定外面重归黑暗的山谷,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刚才那宏大诡异和声留下的残酷余响,还是血液在颅内血管中疯狂奔流的轰鸣,他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只有皮肤上残留的、被那幽蓝“目光”扫过的冰冷触感,无比真实清晰。

    时间在这极致死寂恐惧中变成粘稠胶质,缓慢到令人发狂地流淌。不知过去多久,秦风终于从濒死窒息感中稍稍恢复,能发出一点声音,却是极度压抑后泄露出的、类似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林月的手终于松开陈默手臂,无力垂落身侧,指尖颤抖依旧。陈默也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松开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陨铁刃刀柄上留下湿冷汗渍。他尝试活动手指,一阵强烈酸麻刺痛传来——那不只是肌肉过度紧张后的痉挛,更像是……刀柄本身,在他刚才死死握持的短暂时间里,从他体内吸收走了某种东西,或者向他体内灌注了某种东西,导致神经肌肉产生类似微弱电流持续通过后的异常反应。

    就在这时,洞穴外,那短暂死寂之后刚刚重新响起的呜咽风声,毫无预兆地再次戛然而止。

    不是逐渐减弱,是突然之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无边巨大的手掌凭空扼住喉咙捂住嘴巴,一切声响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近乎真空般的绝对寂静。在这片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寂静中,他们能无比清晰地听到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听到血液在耳道和太阳穴血管中奔流冲刷的咆哮,甚至能听到……远处,那支诡异队伍消失的黑暗尽头,那山脉最幽深最不可知的腹地,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微弱却又极悠长的——

    叹息。

    那不是风声模拟出的任何声响。那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某种难以用人类语言形容的、混合了无尽疲惫与深沉期待的叹息。仿佛某个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存在都已忘却的庞然之物,在无意识的缓慢翻身中,从它那由岩石、时间、秘密和死亡构成的胸膛深处,无意识地呼出的一口,混杂着千年尘埃、冰冷星光和无尽孤寂的气息。

    林月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只余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秦风闭上眼睛,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几乎要缩进身后冰冷岩石里。陈默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灼灼燃烧的眼睛,穿透藤蔓与石块的简陋伪装,死死地、一瞬不瞬地,望向那片刚刚吞没了幽蓝星河、此刻又传出非人叹息的、浓稠如墨的黑暗深渊。

    而在他绝对无法看见的、这庞大山脉的最核心最隐秘之处,在那被古老星图标记、被血腥祭祀指向、被称作“七星瞳”的终极之地,有什么东西,在永恒的黑暗与足以冻结时间的寂静里,缓缓地……

    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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