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短暂的联欢 战争结束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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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协约国在巴尔干发动大规模攻势。保加利亚军队开始崩溃——不是战术失败,而是整个军队的瓦解。士兵们扔掉武器,成群结队地回家。九月末,保加利亚请求停战。
刻律德拉见证了保加利亚士兵投降的场景。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混乱的人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光着脚,因为鞋子早就磨烂了。
“他们和我们一样。”米洛什看着那些俘虏,低声说,“农民、工人、穷人。”
十月,奥斯曼帝国投降。奥匈帝国开始解体——捷克人、斯洛伐克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纷纷宣布独立,哈布斯堡王朝的千年统治土崩瓦解。
消息传到前线时,刻律德拉所在的部队正在向贝尔格莱德推进。奥匈军队已经失去了战斗意志,往往一触即溃,或者直接投降。
十一月第一周,他们抵达贝尔格莱德郊区。城市在1915年被奥匈帝国占领,现在即将光复。
1918年11月11日
清晨,刻律德拉被喧闹声吵醒。不是枪炮声,而是欢呼、歌唱、汽车喇叭。
她钻出帐篷,看到士兵们在拥抱、跳舞、朝天开枪。有人举着报纸奔跑,大声喊着什么。
科斯蒂奇上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眼泪从他脸上滑落。
“结束了。”他说,声音颤抖,“德国投降了。战争结束了。”
刻律德拉接过电报。简短的法文:“1918年11月11日11时,停战协定生效。所有战线停止敌对行动。”
周围爆发更大的欢呼。有人开香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有人撕开面粉袋,撒向空中,像雪花。有人跪地祈祷。
米洛什抱住刻律德拉转圈,一边转一边哭一边笑。伊万举着一面红旗——不是协约国旗,而是自己缝制的红旗,上面用俄文写着“和平”。
刻律德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她没有欢呼,没有哭泣,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
四年。从1914年夏天到1918年秋天,一千五百多天。她参加了三场主要战役,去过三条战线,见过无数死亡。她杀过人,也救过人。她见证了人性的光辉和黑暗,在战壕里读过革命理论,在圣诞夜和敌人交换礼物。
现在,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她想起列宁小册子里的最后一句话:“帝国主义战争结束了,但阶级战争刚刚开始。”
她想起父亲信中的担忧:“和平会带来什么?饥饿?革命?还是新的战争?”
她想起那个德国兵汉斯,想起他雕刻的木鸟,想起他说“明天……”。
上午十点五十分,最后的十分钟。前线传来零星枪声——不是战斗,而是士兵们在清空弹夹,把子弹射向天空,庆祝和平。
十一点整,寂静降临。
真正的、彻底的寂静。四年来第一次,欧洲大地没有枪声,没有炮声,没有垂死者的**。
刻律德拉爬上附近的山丘,用望远镜观察奥匈帝国阵地。那里也在庆祝——士兵们走出战壕,扔掉步枪,拥抱,哭泣。
她看到了汉斯。或者是一个很像汉斯的人。那个德国兵(现在是奥地利兵?捷克兵?谁在乎呢)也站在山丘上,朝这边挥手。
刻律德拉没有挥手。她只是看着,记住这一刻。
下午,正式的命令传来: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战俘将被释放,部队将逐步复员。
晚上,连队举行了简陋的庆祝会。科斯蒂奇上尉弄来了一头猪——不知从哪里“征用”的——大家围着篝火烤猪肉。有人拉起了手风琴,有人用空罐头敲打节奏。
刻律德拉坐在篝火旁,看着跳跃的火焰。米洛什递给她一杯私酿的烈酒,她接过来,小口啜饮。
“你接下来去哪里?”米洛什问,“回意大利?”
刻律德拉想了想。意大利,都灵,父亲,母亲,那个属于富家小姐的生活。她还能回去吗?经历了这一切,她还能坐在客厅里喝茶,谈论时装和舞会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伊万坐过来,脸上被火焰映得通红:“我要回俄国。去建设新世界。你们呢?塞尔维亚会建设什么样的国家?”
米洛什摇头:“我只想回家,种地,结婚,生孩子。国家大事让政治家去操心吧。”
“但政治会来操心你。”伊万认真地说,“在俄国,我们明白了:如果你不参与政治,政治就会参与你——用枪和鞭子。”
刻律德拉想起中国,想起清朝灭亡后的混乱。权力真空会引来新的斗争,和平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深夜,庆祝逐渐平息。士兵们醉倒在地,或回到帐篷沉睡。刻律德拉睡不着,她走到山丘上,看着星空。
四年战争,四千万人伤亡。她活下来了。为什么?幸运?命运?还是某种更大的目的?
她掏出那个木刻小鸟,汉斯送的圣诞礼物。在月光下,粗糙的雕刻显得柔和。鸽子,和平的象征,却出自一个士兵之手,在一个战场上交换。
远处传来歌声。不知哪个营地的士兵在唱《这是一段漫长的路》。歌声在夜风中飘荡,哀伤而温柔。
刻律德拉闭上眼睛。
战争结束了。但对她来说,某种东西刚刚开始。
她想起列宁,想起那些小册子里的思想。她想起战场上的死者,那些没有名字的士兵。她想起圣诞节短暂的和平,想起交换礼物时的笑容。
也许伊万是对的。和平不是终点,而是新斗争的开始。但这次斗争,不是为了帝国,不是为了国王,不是为了领土。
而是为了那些在战场上交换礼物的士兵,为了那些想要回家种地的米洛什,为了那些梦想新世界的伊万。
为了不再有战争。
她睁开眼睛,看向东方。那里,在俄国,一场实验已经开始。那里,在中国,革命正在酝酿。那里,在整个世界,旧秩序正在崩塌。
而她,一个十四岁(或者说,几百岁?)的女孩,将见证这一切,参与这一切。
战争结束了。
但她的战争,刚刚开始。
三天后,刻律德拉申请退役。
手续很复杂,因为她情况特殊:意大利籍,但在法军和塞尔维亚军中服役,有战功,又未成年。最后在父亲乔瓦尼通过外交渠道斡旋下,她终于拿到了退役文件和通行证。
离开前线那天,科斯蒂奇上尉送她到火车站。
“你是个好士兵。”他说,“也许太好了。战争不适合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思考的人。”科斯蒂奇笑了,“士兵不应该想太多,只需要服从命令。但你想得太多。”
刻律德拉与他握手告别。米洛什和伊万也来了,他们都要去自己的方向——米洛什回塞尔维亚乡下,伊万想办法回俄国。
“保持联系。”伊万递给她一个地址,是彼得格勒的一个工会办事处,“如果你来俄国,找我。”
“我会的。”刻律德拉认真地说。
火车来了,是运送伤员的医疗列车,现在开始运送复员士兵。刻律德**上车厢,从窗户向外挥手。
铁轨延伸向远方,穿过满目疮痍的战场,穿过新立的坟墓,穿过废墟和希望。
战争结束了。
新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