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阻拦 (第3/3页)
她听见了多少,王雪琴不知道。
但依萍脸上没有感激,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戒备。
“雪姨。”依萍哑着嗓子开口,“我,我以后不唱了。以后都不去了。我找份文员工作,安安稳稳陪着我妈。你别告诉我爸。”
王雪琴看着她。
依萍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甘心。
全是舍不得,全是放不下。
那种被活活割下来的痛,藏都藏不住。
她是她的女儿。
她身上流着她的血。
她一眼就能看穿——依萍不属于文员的格子间,她爱唱歌,她属于舞台。
她在台上会发光,那是她唯一能快乐自由的地方。
王雪琴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说:你去唱,妈给你撑腰,天塌了妈替你顶着。
但她说不了。
她只能冷硬着语气说:“那你欠我的医药费怎么办?”
依萍一怔。
“你现在突然不唱了,拿什么赚钱还我?”王雪琴的声音冷得像陌生人,“难不成又回陆家要钱?你不是有骨气吗?不是不要陆家施舍吗?”
依萍咬着唇,没说话。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不耐烦的口气:“你给老娘回大上海,登台。等挣够了钱还我,然后你爱干嘛干嘛。在这之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当文员还是武员,我都管不着。”
她转身要走。
“雪姨。”依萍在身后叫住她。
王雪琴脚步一顿,没回头。
“等我妈病好,我就回大上海唱歌,但有一个条件。”依萍的语气很轻,但很硬。
“哟,你还和我谈条件,倒是说说看!”
“我在大上海唱歌的事,我妈不同意,爸爸那边,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王雪琴心里又被人拧了一把。
这孩子在怕。
怕陆振华知道后打死她,怕傅文佩再被牵连,怕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路被堵死。
可她面对她唯一能求助的人,开口不是求,是谈条件——因为她不信她,她永远不会信她。
“行。”王雪琴没回头,声音又冷又平,“我不告诉任何人。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给我好好唱。要是一个月挣不了医药费,就说明你不该在那台上站着……”王雪琴说,“还有,别唱两天,傅文佩闹腾你就跑,那欠我的钱得拖到猴年马月。我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你……”
依萍沉默了几秒:“不用你操心。”
王雪琴抬脚就走。
高跟鞋敲在走廊上,又冷又急。
转过拐角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翻涌的泪意压回去。
她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你好好唱,妈什么都替你挡着。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当恶人。
她当了一辈子恶人,不差这一回。
当晚,依萍重回大上海舞台。
她心里想的是最后一次。
唱完这一场,她就告别舞台,告别灯光,安安稳稳当个普通人。
因为珍惜,每一句都像在掏心。
她站在台上,眼底有温柔、有不舍、有燃烧的光。
歌声深情婉转,字字句句扎进人心里。
全场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台下的秦五爷原本只是随意听着,渐渐坐直了身子。
一曲终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脚下的地毯出了神,随后转头对经理说:“给白玫瑰加薪。翻倍。三百块大洋一个月。”
依萍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一个人身上,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台角落里,王雪琴靠在沙发上,远远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眼角终于慢慢红了。
再后来,傅文佩也没有再说什么阻拦的话。
大病一场之后,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王雪琴那番话戳穿了最后一点固执。
但她眼神里还是会有些不赞同——每当依萍提起去大上海,傅文佩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依萍知道母亲不情愿。
她妈一辈子活在陆振华的态度下,一辈子都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晚上,大上海舞厅的后台,依萍正在试穿新做的演出服。
镜子里,那个穿着亮片旗袍的年轻女人既熟悉又陌生。
她转了个身,裙摆轻轻荡开。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依萍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王雪琴的身影。
“你又来干什么?”
王雪琴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一眼,冷冷丢下一句:“秦五爷加了你薪水,这个月别给我拖账。”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依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皱了皱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今晚还有一场要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