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悬赏 (第3/3页)
刘广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属于自己。
“会。”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一千万。八个零。我没见过那么多钱,成队。我这辈子,就那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像个人。不是工具,不是插头,是个能拿到一千万的人。就算知道是假的,是骗局,我也会去。因为那一千万,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行尸走肉,是还活着。”
成克雷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铁栅栏,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里,吊扇还在慢吞吞地转,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想起刘广发最后那句话,忽然觉得有些沉重——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那种“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渴望,他见过太多次,在太多人眼里见过。那是一种毒药,一旦尝过,就再也戒不掉。
回国后,技术部门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提取通话记录。郭哥使用的号码确实多次主叫刘广发,时间节点与刘广发供述的登录境外账户时间前后衔接——每次刘广发先拨打一个号码,响三声挂断,三分钟后,郭哥的号码回拨过来,通话时长两到五分钟。但这些号码都是非实名制SIM卡,街边小店购买,开户信息无法追溯,典型的“幽灵号码”,用完即弃。技术部门追踪了基站位置,发现这些号码的通话基站集中在青云市城东片区,与“极速网吧”的地理位置吻合,但无法进一步锁定具体位置。
第二件事是根据刘广发供述的网吧IP地址,调取上网记录。“极速网吧”位于解放东路一个老旧商场的二楼,门口贴着褪色的游戏海报,楼梯间弥漫着泡面和汗味。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染着黄头发,指甲涂着红色指甲油,听说来的是警察,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说配合配合,一定配合。
网吧监控保存期限是三十天,早已过去,影像无法调取。但上网登记系统里还保留着近半年的记录——虽然规定要求实名登记,但这家网吧执行得不严格,很多时候只登记身份证号,不核对本人。刘广发登录境外账户的那个时间段,系统里登记了多名顾客的身份信息,有男有女,年龄跨度从十八岁到六十岁。
成克雷把名单拿回刑侦支队,逐一排查。名单上大部分人都是网吧常客,学生、打工者、无业青年,身份清晰,与案件无关。成克雷亲自打电话或上门核实,花了两天时间,排除了名单上百分之九十的人。最后剩下三个无法立即排除的:一个声称身份证丢失过,一个说那天在网吧睡着了不记得旁边坐的是谁,还有一个——登记的身份证号属于一个苍梧县的老人,年过七十,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青云市的网吧里。
有人冒用了这位老人的身份证。
成克雷去了苍梧县。村子在山区,路不好走,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盘山公路弯多坡陡,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悬崖。到村里时是下午,太阳偏西,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老人的儿子在田里种地,被叫回家时裤脚还沾着泥,听说有人冒用父亲的身份证,一脸茫然,说父亲五年前就糊涂了,连人都认不清,怎么可能去网吧?
“身份证一直在家里?”
“在……在吧?”儿子挠着头,“我去找找。”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最后从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找出身份证,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这……这不是我爸的身份证。我爸的身份证去年到期了,这是新的,我还没去给他办过。”
成克雷接过来看了看,身份证是真的,但照片和老人不太像,更像是几年前拍的。他问了村里的人,有个老太太回忆说,去年冬天,确实有个年轻人来过,说是老人的远房亲戚,来借身份证去镇上办点事,借了三四天才还。
“姓什么?”
“姓郭。”老太太挠着头,“名字记不清了,就知道是老人堂姐那边的族人。年轻人挺客气的,来的时候带了水果,走的时候还给了老人两百块钱。”
成克雷调出了苍梧县郭氏宗族的户籍档案。老人堂姐那一支的郭氏族人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郭怀仁。郭怀仁祖籍正是苍梧县,与老人同属郭氏宗族,虽然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但族谱上确有记载。而冒用老人身份证去网吧的,是郭氏宗族中一个常年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叫郭小军,与郭怀仁属于同一房支的远亲,几年前曾在郭怀仁介绍的岗位上工作过。
成克雷站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看着白板上贴着的线索图。刘广发→郭哥→境外账户→城东网吧→冒名登记→郭小军→郭怀仁。链条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有物证或人证支撑。但链条的尽头,郭怀仁后面,还有一个问号。
他拿起手机,拨通王剑飞的电话。
“刘广发这条线,摸到了郭怀仁。”
“好。”王剑飞说了一个字,然后顿了顿,“原来差点被忽视的环节,没想到可以挖这么深,牵这么远,周维纲案有黑手在暗中推动,已经毫无疑问。”
成克雷挂了电话,看向窗外。暮色正在沉落,云河的水面被晚风吹起细浪。他想起刘广发在拘留所里说的那句话——“我就是一个充电的插头”——忽然意识到,郭怀仁又何尝不是?有人插上了他,让他去连接刘广发,连接境外账户,连接那场大火。而真正的电源,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白板上,郭怀仁的名字旁边,成克雷画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他写了一个词:大先生。
然后他想起刘广发最后那个问题——“能不能让我见见老婆孩子?”——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使馆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