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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捣巢

    第七十三章 捣巢 (第3/3页)

问从不出席聚会,”魏鹏说,”但所有关键指令都从他那里来。张启明在记录里称他为’先生’,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这个称呼。”

    韩天铭看着投影屏幕上的那个字——“先生”。一个字,却像是一道深渊的入口。

    消息通过内部渠道层层上报。几天后,林依的加密通信页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线索已查实。读书会场所发现次声波装置,技术来源确认与’回声’项目同源。案件已立案,后续调查由上级部门统一协调。感谢提供线索。”

    她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点击了删除。消息消失,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林依专程来青云市,约王剑飞在云河边见面。

    云河发源于苍梧山区,流经云津,在青云市南郊汇入青江。河堤这一段是青云市最安静的地方,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头顶交错,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掌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两人沿着河堤慢慢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河岸上显得格外清晰。

    “读书会查实了,”林依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国安在张启明的会所里发现了次声波装置,藏在一间小茶室的墙壁夹层里。技术来源确认了,就是’回声’项目的核心数据。张启明窃取了数据,自己在外面重新研发的。”

    王剑飞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面上漂浮的一片枯叶,被水流推着,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此时,他已经明白,林依还有另一重身份——国安秘密人员。但他并不说破。有些窗户纸不需要捅破,捅破了反而会让风灌进来,吹灭一些东西。

    “读书会的真正功能是什么?”他问。

    “表面是联谊组织,实际上是情报刺探平台。”林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张启明用那套装置对特定目标进行干扰,套取政策内幕和人事机密。名单里有个’顾问’,每次单独交流的对象和议题都由他指定,但他从不出席聚会。”

    “所以顾问是张启明上面的人。”

    “对。应该是这样。”

    “那个顾问,”王剑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依,”是不是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个神秘人大先生?”

    林依也停下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撩了一下,动作很慢。

    “现在无法判断,”她说,”但张启明是秦收的上线,所以这条线从青云州一直连到了帝都。如果顾问真的是那个人,那么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国安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已经立案了。涉及退休部级官员,调查层级会逐步上移。在国安有进一步结论之前,你这边不能轻举妄动。”林依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某些人的级别决定了只有更高层级才有权对他启动调查。你要做的,就是在青云州继续搜集线索。等国安那边收网,两边同时动手。”

    “张启明呢?”

    “在境外被控制着,引渡程序正在进行。一旦他回来,次声波装置、读书会名单、顾问的真实身份——“她顿了顿,”所有的口子都会从他那里撕开。”

    王剑飞点点头。他转过身,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林依跟上来,两人的影子在灰白色的河堤上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还有一件事,”林依忽然说。

    “什么?”

    “那间屋子里的装置,技术人员做了还原测试。17.3赫兹,持续输出,人在里面会心跳加速、焦虑、记忆模糊。但有一个副作用——“她放慢了脚步,”长期处于那种环境下的人,会出现一种条件反射。即使装置没有启动,只要进入类似的环境——没有窗户、封闭、墙上挂着颜色深重的装饰画——就会不自觉地紧张,不自觉地想要配合,不自觉地……”

    “不自觉地什么?”

    “不自觉地,把知道的说出来。”

    王剑飞停下脚步。“这不仅仅是情报刺探,”他说,声音有些发涩,”这是……”

    “这是把人变成工具,”林依接过他的话,”不需要暴力,不需要药物,只需要调整一下频率,就能让人自己开口。而且事后他们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年纪大了,状态不好。”

    两人沉默了很久。河面上传来水鸟的叫唤,凄厉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突然掐断了。

    “那条线,”王剑飞忽然说,”从青云州连到帝都的线。秦收——张启明——顾问。如果顾问真的是那个人,那么秦收在青云州做的那些事,清理矿山、打压异己、建立利益网络,都是为了……”

    “为了配合上面的布局,”林依说,”这不是简单的腐败案子。”

    王剑飞没有说话。他看着云河的尽头,那里有一座老旧的铁路桥,锈迹斑斑的钢梁横跨河面,一列货运火车正缓缓驶过,车厢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走动。

    “林依,”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林依愣了一下:”什么?”

    “为什么是你来告诉我这些?国安的案子,按理说应该走内部渠道,不应该让你一个——“他顿了顿,”让你来传话。”

    林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皮鞋上沾了一片枯叶,她抬脚轻轻抖掉。

    “因为这条线是从你这里牵出来的,”她说,声音很轻,”从镜城的书店,到云津的码头,再到帝都的会所。你点燃的引线,你有权知道它烧到了哪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而且,我需要你活着。这条线还没有烧完,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如果你现在出事,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王剑飞看着她。河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站着说话——不是作为情报传递者和接收者,而是作为两个在这条河边走了很久的人。

    “你继续跟国安的进度,”他说,”我这边有任何新线索,随时同步。”

    “好。”

    “你也要注意安全。如果顾问真的是那个人,他一旦察觉到风声,第一个要灭的就是知情的人。”

    林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河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我习惯了。”

    她转身往堤岸下走,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王剑飞站在河堤上,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河堤下方的灌木丛里。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云河的尽头。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水面染成暗金色,铁路桥的钢梁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把整条河剪成两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镜城书店里女儿剥橘子的样子,想起云津码头上洪国良递过来的那杯热茶,想起苍梧山区那座废弃的矿洞里潮湿的空气。

    现在他开始知道了。或者说,他开始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了。

    收网的倒计时已经在这条安静的河堤上悄然开始。但他不知道的是,当这张网收紧的时候,被网住的不仅仅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还有他们自己——那些点燃引线的人,那些沿着线索一路追查的人,那些以为自己在网外、其实早已在网中的人。

    河面上的暗金色渐渐褪去,变成深灰,然后变成墨黑。远处的城市亮起灯火,像另一张网,在夜色中缓缓张开。

    王剑飞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河,然后转身,往城市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河堤上,和刚才林依站过的地方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从未真正相遇、却一直在同一条路上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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