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破格 (第1/3页)
云津的挂职期在梧桐叶开落的时节走到了尽头。
王剑飞收拾好招待所406房间的行李时,窗外的老街正飘着细雨。那把黄铜钥匙他放在床头柜上,和小丁留下的那碟干花并排——干花是野菊,已经褪成了浅褐色,花瓣脆得像纸,一碰就会碎。他盯着那碟干花看了很久,想起小丁把花端进来时说的话:”王副书记,云津的秋天短,留不住活的花,只能留干的。”
他最终没有带走那碟干花。
走出招待所大门时,前台的大姐叫住了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说是一个云津纪委的同志送来的。王剑飞打开一看,是洪国良手写的云津特产清单——云津腐乳、老街油茶、苍梧柿饼,还夹了一张纸条:“王副书记,我们当你出差,没来当面送别,你的办公室空着,随时回来。”落款处有周维德、洪国良、林依的签名,林依的字最草,像她的人一样收不住锋,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几乎要飞出纸面。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内衣口袋。口袋深处还有一样东西——一张便签,是杨小琳离开云津那天留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呼叫我的时候,我会回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张便签的存在。
回到青云州纪委报到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王剑飞暂时回到案管室,方成嘴上说着”挂职回来该升了吧”,转头就把几份积压的案卷推到他面前,让他先别闲着。周远还是老样子,端茶倒水时顺带传几句小道消息——“王哥,听说这次中层干部要统一调整,好几个室的主任都要动。”
王剑飞翻着案卷,头也不抬:“你从哪儿听来的?可别传谣。”
“办公室——这你别管,听着就是。”周远压低声音,“听说第一室的主任位置,老钱盯了大半年,前几天还托人给东书记递话呢。”
王剑飞的手指停在案卷某一页上。老钱,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五十出头,在纪委干了将近三十年,从办事员一路熬到副主任。半年前刘向东主任调走,他主持一室工作已经半年,按惯例,扶正只是时间问题。
“递什么话?”
“说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周远推了推眼镜,“递话的人回来说,东书记没接话茬。”
王剑飞没再说话,继续翻案卷。但他心里清楚,东飞鸿不接话茬,意味着老钱的”苦劳”不够分量——或者说,东飞鸿心里已经有了别的人选。
周远说得没错。王剑飞回来不到一周,州纪委常委会关于中层干部调整的方案就开始在办公楼里流传。这次调整涉及四个正处级岗位:第一纪检监察室、第二纪检监察室、案件审理室和党风政风监督室。
方案出来前一天,王剑飞被东飞鸿叫去谈了一次话。谈话很短,东飞鸿只问了他三个问题:云津住建系统窝案的办案思路是什么?苍梧县青云矿业的核查有没有遗留问题?如果让你主持一室工作,你打算怎么带队伍?
王剑飞一一作答。最后一个问题他答得最长,从线索管理到人员分工,从案件质量把控到队伍作风建设,说了将近二十分钟。东飞鸿全程没有打断,最后只说了句:”回去等消息。”
王剑飞走出东飞鸿办公室时,走廊里碰见老钱。老钱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见他,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点笑:”小王,回来啦?云津那边怎么样?”
“还行,老钱主任。”
老钱的笑容僵了一瞬。”副主任,”他纠正道,”主持工作的副主任。”
王剑飞点了点头,侧身让过。两人擦肩而过时,他闻到老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酒味——老钱的腰不好,常年贴着膏药。
那天晚上,王剑飞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从正科到正处,中间隔着副处整整一级。在纪委系统,这种越级提拔不是没有先例,但每一个先例背后,都站着足够硬的实绩和足够强的推手。他有实绩吗?有。北梁案、云津案、蒋家案,每一件都拿得出手。但他有推手吗?东飞鸿算一个,可东飞鸿从来不是那种会为了下属去拍桌子的人。
除非——东飞鸿拍桌子,不是为他,是为纪委的办案导向。
州纪委常委会讨论干部调整那天,王剑飞和其他几个拟任人选被要求在各自办公室等候。
会议室的门紧闭了将近三个小时。王剑飞坐在案管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枝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把把瘦骨嶙峋的手,伸向虚空。
后来周远从办公室主任嘴里打听来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大致轮廓。
会议一开始,东飞鸿就抛出了那个打破常规的方案:王剑飞,现任案管室正科级干部,破格提拔为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
“当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周远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二室的刘主任当场就表了态,说王剑飞能力没问题,但资历太浅,越级提拔怕不服众,按规矩应该先提副处再提正处,一步到位违反了干部任用的常规。”
王剑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后来呢?”
“后来东书记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周远模仿着东飞鸿的语气,“‘梁案是谁把赵宏从磨盘山上带下来的?云津住建系统窝案是谁主持查办的?从线索排查到立案移送,有没有程序瑕疵?’刘主任不吭声了。东书记又说,‘纪委是办案的地方,不是熬年头的地方。能办案的上不去,熬年头的下不来,这个导向就有问题。’”
王剑飞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后来表决,七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通过了。”周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王哥,你要升了!正处!全州纪委最年轻的正处!”
王剑飞没有笑。他想起老钱身上的药酒味,想起老钱纠正他”副主任”时僵住的笑容,想起自己一年多前第一次走进案管室时,老钱坐在隔壁办公室,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知能走多远的新人。
现在,那个新人要走到他前面去了。
州纪委常委扩大会通过提名是一回事,报州委组织部审核又是另一回事。
王剑飞属于破格提拔,程序比常规任免复杂得多。组织部派出考察组,到州纪委进行了为期两天的民主推荐和组织考察,从镜城蒋家案到北梁案,从党校培训到云津挂职,每一条都被反复核实。
苏敏惠被找去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后,她在走廊里碰见王剑飞,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王剑飞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表情。
“考察组问了你什么?”
“问了你一年来的工作表现。”苏敏惠说,”我照实说的。”
“照实?”
“说你办案有锐气,但有时候锐气太盛,容易伤人。”她顿了顿,”也说你这一年多进步很快,从书生气到办案气,转变得比我想象的快。”
王剑飞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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