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夜访 (第3/3页)
在嘴里,拿起打火机。火苗跳了一下,烟头亮了,一股青烟升起来,像某种信号。“我听说你从镜城带了一本《青云州志》来。”
王剑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是。1987年版的。”
“旧书店收的?”
“自己店里架子上抽的。什么时候收的、从谁手里收的,没有记录。”
吴科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熟练,像某种仪式。“我在档案局管仓库。上个月整理一批从州图书馆移交过来的旧资料,翻到一本2012年的借阅登记册。登记册上记着,都依依从州图书馆借了一本《青云州志》1987年版。借阅日期是2012年11月7日。借期一年,逾期未还。”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像两条细小的龙。
“我看到这张登记表的时候就想,都依依已经死了,肯定是还不回来了。也许被当作废纸丢进了垃圾,也许流入旧书市场。知道你在镜城开书店做旧书买卖,就向周远打听,没想到竟撞中了,书真是在你手里。”
2012年11月。都依依调任镜城市公安局副局长不久。她在那时候借了这本书。她借这本书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她借了,为什么没有还,他更不知道。被他收购,那只能是巧合了。
“吴科长,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这本书?”
“不是。”吴科长从墙角一堆旧报纸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放在桌上。档案袋不大,但塞得很满,封口处的棉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我在案管室的时候,是线索管理科的科长。我经手的线索里,有一条是关于青云矿业在苍梧县违规拿矿的。我写了分办意见,建议立案核查。意见报上去,被压下来了。我又写了一次,又被压下来。后来我被调去了档案局。调走之前,当时主持工作的州纪委副书记找我谈话,说老吴,你去档案局,把那些有用的东西复制好保管好,也许以后用得着。”
他把手按在档案袋上。
“这些东西,我交给你。里面是我当年查到的全部材料——青云矿业在苍梧县拿矿的审批记录,相关的会议纪要,还有我写的核查建议。能复印的我都复印了。你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
“凭什么这么相信我?”
“我知道圣剑专案组,我相信东书记。”吴科长的目光从烟雾后面透过来。
王剑飞把档案袋接过来。袋子有点沉,沉得像半块砖,像某种被时间压实了的真相。
“吴科长,当年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压力从哪儿来的?”
吴科长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某种正在消散的记忆。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写了核查建议,报上去,被压下来。我再写,再被压下来。从头到尾,没有人直接给我打过电话,没有人找我说过一句重话。这种压力,比有人拍桌子更让人难受。像——”他寻找着比喻,“像你在水里游泳,四面八方都是水,没有岸,没有方向,但你就是游不动。后来我才明白,那种压力叫氛围。整个系统都在告诉你,这件事,不能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黑夜,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
回到宿舍,王剑飞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和那本《青云州志》并排。灯光照着书的封面,1987年版,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翻开书,找到记载苍梧县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铅字,山川、物产、建置、人物。没有任何标记。都依依没有在书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是借过它,读过它。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然后把档案袋打开,取出里面的材料。吴科长整理得很仔细,每一份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关键处用铅笔划了线,页边标注着索引。苍梧县矿权审批的会议纪要、探矿权转让的批文、青云矿业的工商登记资料、他写的核查建议。
王剑飞把材料放下,看着天花板。都依依借《青云州志》,是2012年。她调任镜城,也是2012年。青云矿业在苍梧拿矿,在那前后。她和这些事有没有关系,吴科长的材料里没有答案。
王剑飞把材料收回档案袋,棉线绕好,压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还有那本《青云州志》。书和档案,并排躺着,像两个守夜的人。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枯藤吹得沙沙响,像某种正在逼近的脚步。睡意刚刚漫上来,手机响了。
他接起,手机里传来方成急促的声音。
王剑飞连忙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