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新路 (第3/3页)
潭,看不见底。
“因为你不欠任何人的。”他说,”也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里间那扇虚掩的门,”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是可以信任的。”
王剑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里间的门缝里,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但又坐回去了。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该他知道的时候,东飞鸿会告诉他。
“我考虑好了给您答复。”
“应该的。”东飞鸿站起来,”不管结果是什么,告诉我一声。”
王剑飞走出包间的时候,里间那扇门还是虚掩着。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走到了门边,但没有出来。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门厅。那幅水墨山水还在墙上,红叶满山,色调偏暗。他忽然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篆体的,他认不出来。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饭桌上,王剑飞把东飞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妻子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慢慢吃着碗里的饭。等他说完,她把筷子放下。
“你想去?”
“不知道。”王剑飞说,”去了,就不是每天都能回来了。书店你一个人撑不住。”
“这些你不用管。”妻子看着他,目光很直接,”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去。”
王剑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上,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根手指伸向天空。
“想。”他说。
“那就去。”
“可是——”
“没有可是。”妻子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然后又低下来,像潮水退去,”你在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这就够了。其他的,我来扛。”
王剑飞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大口大口吃完。然后放下碗,看着妻子。她的眼角已有很近才能看得见的细纹,是这些年跟着他操心留下的。他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他想说对不起,但觉得太重。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去。”
等待的日子比王剑飞想象的要漫长。他在等待那百分之十的不确定性。
东飞鸿说要走程序在会上过一下。有人会同意,有人会反对,有人会不说话,但等着看笑话。王剑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只能等。等了五天,六天,七天。东飞鸿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他没有打电话去问,他得稳住,不能冒失。他知道,没有消息就是消息——会还没开,或者开了但没定。
第九天下午,王剑飞正在整理书架,手机响了。是东飞鸿的电话。
“剑飞同志,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会开了。”东飞鸿顿了一下,”通过了。”
王剑飞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书架上的书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不过不算很顺利。”东飞鸿的声音压低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会议结束时随口提了一下,真有人反对,理由很充分。说你的学历虽为研究生,但不是政法专业,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说特招一个书店老板进来,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不好堵;还有人说,你在蒋家案和都依依案里出尽了风头,这个人太刺,不好管。”
“那怎么通过的?”
“我让苏敏惠主任把你在两起案件中的实战表现整理成材料,提前发给了每一位参会人员。案情分析、证据梳理、突破节点的把握——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我说,我们需要的是能办案的人,不是能考试的人。王剑飞能不能用,材料已经回答了。”
他停了一下。王剑飞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人问我,这个人进来,出了问题怎么办。我说,我负责。”
王剑飞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七人赞成,三人反对,一人未表态。”东飞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下周一报到。苏敏惠主任会带你。她是我从帝都带过来的,业务能力强,人也正。你跟着她好好学。”
“东书记,谢谢。相信我,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不用谢我。”东飞鸿沉默了一瞬,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吸气声,”路我给你铺好了。怎么走,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挂断电话。王剑飞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心情复杂。东飞鸿其实不用告诉这么多,只说结论即可,但他仍然说了,冒着不合规之嫌说了。这算什么?算是对自己的特殊吗?
店门外,阳光已经有了一点暖意,是春天的气息了。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条信息:”定了。下周一报到。”
妻子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晚上吃红烧肉。”
王剑飞笑了。他转身回到店里,手碰到书架上那本《青云州志》的时候,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都依依在档案里用四道笔画拼出了一个”王”字。她在梦里说,它的意思,还没说出来,就被电话惊醒了。
那个字,真的只是密码里的数字吗?还是说,她留下那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指向了今天——指向了他即将踏入的这张网,指向了这张网深处那个她至死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三天后,他将走进青云州纪委的大门。他将走上与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一条新路。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是新生路还是死亡路,现在他已不顾那么多。
他只知道,都依依用四道笔画在档案里拼出的那个”王”字,也许,像一张网,像一个坐标,像某个她没能走到、但希望有人能走到的地方,也许,还有许多也许。
他相信在众多路径上,这是他能解开那个王字的优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