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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失真

    第三十七章 失真 (第3/3页)

鸿。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疲惫。

    “东组长,你说,一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到头来用自己的学问做了这种事,算什么?”

    东飞鸿没有回答。窗外的爬墙虎藤蔓在风里摇晃,干枯的枝条刮过墙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挠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算一个人。”东飞鸿终于说,”做了错事,说出来,还是人。憋着,把错事当成专业,当成技术,当成’只是提供一种可能’,那就不是人了,是仪器。沈教授今天说出来,把自己从仪器变回人了。”

    沈教授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朝东飞鸿点了点头,动作很正式,像结束一场学术报告。他转身走出包间,呢子大衣的下摆在门框边闪了一下,消失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被楼下的煤炉声和老人的咳嗽声淹没。

    东飞鸿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把铜壶里剩下的水倒进茶壶。水流很细,冒着热气,但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淡得像水,但还有一点余温。

    窗外,爬墙虎的枯藤在风里摇晃。那些藤蔓春天会重新变绿,长出新的叶子,把整面灰墙遮得严严实实。但现在是冬天。冬天的藤蔓,只能等着。

    从茶馆出来,东飞鸿站在巷子口,给成克雷打了个电话。天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他的影子被对面窗户透出的光拉得很长。

    “沈教授交代了。张启明在青云州的商业往来,他写了一份材料。跟刘长德交代的基本对得上,还补充了一些细节。特别是’读书会’,每月第三个周五,世贸三期,张启明做东。”

    “张启明的关系网呢?”

    “他写不出来。只知道是某部委多位退休官员,定期聚会。具体名单,他不知道。但他提供了一个时间规律,每月第三个周五。这条线,会有人接着查。”

    “这条线又断了。”

    “断不了。”东飞鸿的声音不高,”沈教授写的那页纸,和刘长德的供述、财哥的账本、邱长林的口供合在一起,张启明在青云州的整张网络已经基本清晰了。他在帝都的关系网,不在专案组的权限范围内,但材料移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之后,会有人接着查。‘读书会’每月第三个周五聚会,只要这个规律还在,只要还有人想继续读这本‘书’,这条线就断不了。”

    成克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东组长,沈教授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件事。”东飞鸿顿了顿,”他在研究所的时候,参与过一个代号叫‘回声’的项目。项目的内容他不肯多说,只说是关于次声波在封闭空间内的定向传播技术,2000年立项,2006年结题。项目结题之后,所有的实验数据和设备都被上级部门收走了,参与人员签了保密协议。他说,’回声’项目的主要推动者,不只是军方,还包括他从没见过的’上面的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张启明转达的。张启明那时候还只是研究所的一个普通研究员,但他能接触到那个层面的人。”

    “那个’上面的人’是谁?”

    “沈教授不知道。他只知道,2006年’回声’项目结题之后,张启明就离开了研究所,去了部委。后来下海经商,一路顺风顺水。沈教授说,他有时候想,张启明的生意,是不是从’回声’项目就开始了。”

    成克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这条线,我们追不了。”

    “追不了。但可以留下来。”东飞鸿说,”沈教授的笔录里,会记下’回声’项目这个名字。会记下2000年立项,2006年结题。会记下张启明是项目联络人。会记下所有指令来自一个沈教授从没见过的’上面的人’。这些记下来,入了卷,就是种子。种子埋在档案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如果永远不发芽呢?”

    东飞鸿没有回答。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突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

    “那就让它埋着。”他说,”埋着,也比没有强。”

    专案组撤离前最后三天,沈教授的笔录作为最后一份补充材料入了卷。

    真的东西留下来了,假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但有些东西介于真假之间——像”回声”项目,它确实存在过,但它的目的、它的推动者、它和温启明后来生意之间的关系,沈教授说不清楚,东飞鸿也查不下去。它悬在卷宗的某一页上,像一颗没有引爆的哑弹,埋在时间的土里,等着某一天被挖出来,或者永远不被挖出来。

    专案组撤的那天,青云市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二场大雪。镜城市也下雪了,雪片子很大,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慢慢落下来,落在镜月湖的水面上,来不及化就被新的雪盖住了。水月亭的灯笼在雪里亮着,红幽幽的光被雪幕遮得朦朦胧胧,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那些从专案组驻地驶出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离开,尾灯在雪中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灰白的暮色里。

    沈教授那天已经回到了帝都。他坐在世贸三期对面的某家咖啡馆里,看着对面高楼里亮着的窗户。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没有加糖。

    窗外,雪也在帝都下着。

    从今天开始,他可以睡着了。不是因为没有愧疚了,是因为那些憋了太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话是有重量的,说出来,人就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和其他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但雪底下埋着的那些东西——2000年的”回声”项目,每月第三个周五的”读书会”,张启明从研究所到部委再到商界的轨迹——还在。雪会化,化了之后,它们会露出来。也许有人会看见,也许不会。但它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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