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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血清

    第七章:血清 (第3/3页)

上?”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刚才说——我妻子和我女儿在食堂。她们安全了。”他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胡茬跟着动了动,“我在这里撑了五天,每一天都在想——她们还活着吗?有没有人救她们?她们有没有东西吃?现在我知道了。她们在你那里,有吃的,有医生。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钟老师也送下去,把这些孩子全送下去。至于我自己——体育老师嘛,体能好。撑得住。”

    刘惠珍在旁边听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傅少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黄丽霏握着铅球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老师——”背上的林小禾忽然发出了声音,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周老师你不要走——”

    周建国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林小禾的脸。

    “小禾乖。周老师不走。周老师在天台上等你们。你们先下去,等外面安全了,再回来接周老师。”他站起来,把口哨含在嘴里,对刘惠珍点了点头,“小姑娘,你跑得快——我现在吹哨子,把丧尸往这边引。你算好时机,走廊里的丧尸一散开,你就冲过去砸门。广播室的防盗门是往外开的,用力拉。”

    “往里拉还是往外推?”刘惠珍问。

    “往外拉。门把手是横的,往左拧。”

    “明白。”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把口哨对准三楼走廊的方向,用力吹响了。

    体育老师的口哨声在大理九月的早晨尖利地响起来,刺穿了教学楼里三百个丧尸的共振低鸣。那一瞬间,整个教学楼都安静了半秒——然后走廊里的丧尸同时转向,朝着哨声的方向涌过来。

    周建国开始往防火梯上方跑。他每跑几步就停下来吹一声哨子,确保丧尸能跟上他的节奏。从三楼走廊涌出的丧尸挤在防火梯入口,挣扎着往上爬,它们的动作在狭窄的铁梯上变得笨拙——铁梯的台阶间距太大,丧尸僵硬的腿抬不了那么高,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身体往上爬。整条防火梯变成了一条由腐烂血肉铺成的蠕动通道。

    刘惠珍在三楼走廊丧尸散开的瞬间就冲出去了。她的速度在狭长的走廊里拉出一道残影,二十米的距离只用了几步。她冲到广播室门口,手抓住横把手,往左拧,往外猛拉。

    防盗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门里跌出来。手里抱着一台便携式收音机,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脏污的白色衬衫,裙子上全是灰尘。她脸上有血渍,但眼睛是清醒的——困在广播室四天,靠小卖部的饼干和水活到现在,每天对着广播系统喊话,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走!”刘惠珍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防火梯方向跑。

    走廊那头的丧尸开始回过神来了。一部分还在追周建国的哨声,但另一部分已经注意到了走廊里跑动的两个人影。它们转过身,往刘惠珍和钟老师的方向冲过来。

    傅少坤站在防火梯平台上,铁管横扫出去,把从走廊追过来的第一个丧尸打翻在地。黄丽霏的铅球带着尼龙绳飞出去,砸中第二个丧尸的太阳穴,然后一拉绳子收回来,再砸。谢佳恒的长杆堵住了楼梯口,把挤上来的丧尸一个一个捅下去。

    我背着林小禾,护着十几个小学生往下跑。一层、二层、一层半——距离地面只剩最后一段防火梯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台方向。

    周建国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握着口哨,正在把防火门重新关上。门在他身后缓慢地合拢,丧尸的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灰白色的指尖抓挠着铁门板,发出尖利的响声。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举起了一只手,朝我们挥了一下。

    然后防火门关上了。

    口哨声停了。

    “走!”我咬着牙喊。

    我们下到地面,沿着消防通道翻出围墙。农校路上阳光猛烈,空气里全是灰尘和血腥味。我背着林小禾跑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刘惠珍一直在前面开道,傅少坤在我旁边护着,黄丽霏抱着一个走不动的二年级小女孩,谢佳恒断后,铁管上的丧尸血滴了一路。

    到了食堂门口的时候,张海燕冲出来接住了孩子们。唐玲在清点人数。何秀娟第一时间把我背上的林小禾解下来,平放在临时铺好的垫子上。林茂拿着抗生素冲过来。老李端出了一大锅热水。陈晓明在本子上疯狂地记录——

    “十二个小学生。一个音乐老师。一个受伤的女孩。周建国——周建国留在了天台上。”

    周姐站在食堂门口,望着农校路的方向,一直望着。小语抱着她的腿,问:“爸爸呢?”

    周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小语抱得更紧了。

    ---

    下午,大理大学的设备被搬回来了。肖春龙一个人清了四十多个丧尸,把地下实验室的离心机、PCR仪、显微镜、试剂盒全部打包,用大学后勤处的手推车推回了食堂。谢海活在食堂二楼搭起了临时实验室——通风橱用的是食堂的排烟管道,恒温箱用培养箱加电热丝改装,离心机放在乒乓球桌上,运转的时候整张桌子都在抖。

    何秀娟和林茂穿上从实验室带回来的白大褂,把PCR仪接上发电机,开始检测我的血液样本。

    “病毒RNA浓度——每毫升一千二百拷贝。”何秀娟读出屏幕上的数字。

    “正常人的病毒载量是多少?”我问。

    “零。你体内的病毒一直在持续复制。”林茂调出了另一组数据,“但你的抗体滴度也异常高——IgG和IgM同时升高,说明你的免疫系统一直在和病毒做拉锯战。病毒在复制,免疫系统在清除。两边打平了——这就是‘超级共生’。”

    “这对做血清有帮助吗?”

    “非常有用。”何秀娟从离心机里取出分离好的血清管,举到眼前看了看——淡黄色的液体,在试管里微微晃动,“你的血清里含有高浓度的中和抗体。如果把这些抗体提取出来,注射给被咬伤但尚未变异的感染者,理论上——可以让感染者的免疫系统获得同样的病毒压制能力。”

    “那我就是血清供体?”

    “对。但有一个问题。”林茂推了推眼镜,“你的血量有限。一个成年人全身大约四千五百毫升血,每次抽血最多抽四百毫升。每四百毫升全血能分离出大约两百毫升血清。两百毫升血清够一个人用——但如果感染者很多,你的血不够。”

    “那怎么办?”

    “两种方案。”何秀娟打开沈教授留下的实验笔记,翻到其中一页,“第一,扩大供体来源。基地里其他觉醒者——郑海芳、刘惠珍、肖春龙——他们的血清里也可能含有中和抗体。抗体浓度可能不如你高,但合并使用可以增加血清产量。第二,沈教授提到的逆转方案——不只是被动注射抗体,而是主动逆转丧尸体内的病毒。”

    “逆转?”

    “对。沈教授的笔记里有一个未完成的实验方案——用高浓度中和抗体加上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可能可以干扰丧尸体内病毒的复制周期,让病毒从‘主动攻击模式’切换回‘潜伏模式’。如果成功——丧尸就能变回人。”

    “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林银坛听到这几个字,立刻走了过来,“什么频率?”

    何秀娟翻了翻笔记。

    “沈教授只写了‘神经振荡频率’,没有具体数值。他写的是‘需与觉醒者脑电波数据交叉对比’。”

    “所以我们需要测觉醒者的脑电波?”

    “对。而且需要脑电波测量仪。”何秀娟合上笔记本,“大理大学有吗?”

    “有。”林茂说,“生物医学工程实验室有一台脑电图仪,就在地下实验室隔壁的房间。今天搬设备的时候肖春龙没拿——太重了,而且他不知道我们需要。”

    “明天去拿。”郑海芳说。

    “后天。”何秀娟摇头,“今晚要先处理伤员。天台上救回来的那个女孩——林小禾——她的脚踝感染太严重了。何秀娟和林茂一致决定要做清创手术。这里没有手术室,只能在冷库里做,低温可以减缓出血。没有麻醉剂,只能用酒精和咬毛巾。”

    傍晚,冷库被临时改成了手术室。温度调到了十度,所有人都穿上了从宿舍楼拿来的厚外套。何秀娟主刀,林茂助手,唐玲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照明——发电机要优先给PCR仪和离心机供电,不能分给冷库的灯。

    林小禾躺在冷库中央的桌子上,身下铺着消毒过的床单。周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周姐说她是所有孩子的临时妈妈,手术的时候必须有家长在。小语和其他孩子在冷库外面等着,张海燕在给他们分馒头。

    何秀娟拿着手术刀的时候,手第一次抖了。

    不是怕血——她处理过老李的咬伤,在教学楼里给伤员包扎过,在食堂里做了五天的医疗部长。但切开一个人的皮肉,刮掉坏死的组织,和那些都不一样。

    “我来切。”林茂说。她的声音依然很冷,但接过手术刀的力道很稳,“我的解剖课成绩是A。你没做过手术,我做过。虽然是解剖台上的,但原理一样。”

    “解剖台的是死的。她活着。”

    “所以更需要一个切过的人来切。”林茂把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烧过,在空气中晾凉,“何秀娟,你负责止血和冲洗。我负责切。互相配合。”

    何秀娟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

    林茂切开小禾脚踝上发黑的皮肤和筋膜,刮掉已经坏死的肌肉组织,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直到伤口边缘露出健康的新鲜血液。何秀娟用纱布按压止血,用碘伏消毒,最后涂上从大理大学实验室带回来的抗生素软膏,缠上绷带。

    小禾从始至终没有哭。她咬着一条卷起来的毛巾,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有发出一声尖叫。手术做完之后,她松开口巾,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问的第一句话是——

    “周老师下来了吗?”

    冷库里安静了几秒。

    “还没有。”何秀娟轻声说,“但我们会去接他。”

    “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唐玲从旁边走过来,蹲在桌子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女孩的脸,“周老师在天台上保护你们,现在他在天台上引开了所有丧尸,让其他老师安全地下来了。他是英雄。”

    “英雄会死吗?”

    唐玲沉默了片刻。

    “有的英雄不会。”她说,“周老师是体育老师,他跑得快,力气大,还能吹口哨。丧尸追不上他。等我们把血清做好了,就去接他。”

    小禾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基地里多了一个新规矩——由傅小杨发起的,每天早晚各一次,在食堂二楼窗户对着附小方向吹口哨。不是体育老师那种尖利的哨声,是学生们用嘴吹的,有的吹得响,有的吹不响,但每次吹的时候,十三个人一起吹,声音合在一起,能传得很远。

    “为什么吹口哨?”唐玲问傅小杨。

    “让周老师知道我们还在。”傅小杨把弹弓收进口袋里,“他在天台上能听到。听到口哨声,他就知道——我们没忘了他。”

    晚上,值夜的时候,唐玲又给我端了一杯热水。

    “你的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上面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翻墙的时候被碎玻璃割的,也可能是背林小禾的时候被她的指甲划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没事。小伤。”

    “何秀娟说你现在不能受伤——你的血液里有抗体,每一滴都很珍贵。”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我的伤口上。她的手指很凉,贴在皮肤上像是秋天的风。

    “今天你带队救了十三个人。”她说。

    “周建国留在了天台上。不算完全成功。”

    “你救回了他的学生和他的同事。他自己选择留下的——那不是你的失败,是他的选择。”她把创可贴按平,收回手,“何成局,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接受‘做得好’这件事?”

    “大概要等很久。体育生的大脑容量有限。”

    她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唐玲。”

    “嗯?”

    “明天我去搬脑电图仪。后天就能开始测觉醒者的脑电波。大后天——可能就能做出第一批血清。”

    “然后呢?”

    “然后——去附小接周建国。去大理大学把血清用在一个丧尸身上测试。如果成功——”我看着窗外,月光下操场上那些丧尸还在,它们安静地站着,面朝食堂,“就把它们一个一个变回来。”

    “这是个大工程。”

    “我知道。但我是盾牌。盾牌的职责就是顶在最前面,直到所有人安全。”

    她没说话,只是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回休息室了。

    我靠在墙上,左手银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右手贴着唐玲给的创可贴。操场上,器材室里的三个丧尸依然安静——何秀娟说它们进入了低代谢状态,心跳每分钟只有十几下。如果血清做成了,它们可能是第一批被逆转的丧尸。

    到那时候,它们会不会记得——这七天里,有一群高中生在食堂里蒸馒头、分物资、吵架、开会,用体温计、铅球和口哨,一点一点把世界重新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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