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汉水(二) (第3/3页)
但他从小就在汉水江边长大,从小在水里摸爬滚打,论到水性,这天底下恐怕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所以,尽管在襄阳新军中并不受重视,尽管陆沉大军南征带走了几乎所有能打的将领,都没带上他。
但在南阳联军气势汹汹而来、襄阳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他还是满怀忐忑地求得了一个机会,面见了走上明面接掌大权的顾怀。
没人知道那一炷香里,他在大堂上到底和那位年轻的掌权者谈了些什么。
但顾怀却在那之后,力排众议,把仅剩的水军战船和那个破败的水寨,全都交给了他。
并且,顾怀还亲自告诉他:
“若是大战过后,襄阳得胜。”
“日后组建真正的水军,你,便是襄阳水军的主将!”
如果说,一开始刘水生主动请战,只是因为自己的新娶的媳妇就在襄阳城中,他不想城破家亡,所以想要给那位接管襄阳的大人出些主意。
不管自己出的主意派不派得上用场,至少自己努力过了,能让自己安心。
那么现在。
在那位大人如此不拘一格、不看出身地提拔和许诺后。
他虽然是个泥腿子,大字都不识一个。
但也俨然在心底,生出了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觉悟!
此刻入夜,江面全面战斗爆发,火光冲天。
刘水生带着自己在这大半年里,日夜操练出来的一批水军士卒,正站在水寨的栈桥上,焦急地望着下游的战场,等着中军的命令。
说是水军士卒,其实也不过是些在江边讨生活、水性好的汉子,经历了一些时日的加练而已。
连刘水生自己都是个泥腿子出身,想要他们有什么整齐划一的水军战斗素养,那纯属开玩笑。
但就眼下来看,能把这七八艘船开起来,能像模像样地掌舵升帆,听从号令,就够了!
一骑快马在夜色中奔入水寨。
“大帅有令!水军出击!”
刘水生等到了期盼已久的军令,精神大振,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都给老子动起来!”
“升帆!起锚!”
这处水寨处于战场上游,远离了交战的中心地带,倒是不用担心出寨时被敌军发现拦截。
“只要等到船速升起来,借着水流冲下去!”
刘水生站在船头,厉声喝道:“到时哪怕敌军派出那些小渡船来纠缠,也没用了!直接撞碎他们!”
随着号令,七八艘战船在夜色中悄然驶出水寨,借着风势和水流,顺流而下。
很快,他们就抵达了战场。
刘水生站在最前方的主力战船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眼见南阳大军已经开始大举过江,在江面上下游均告急、防线吃紧的情况下,他不再犹豫,直接指挥战船一头扎进了敌军密集的浮桥阵中。
“轰隆隆!”
木材断裂的巨响在江面上不断响起。
战船借着顺流而下,船速全开的冲势,毫不留情地将一座座敌军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浮桥撞得粉碎,上面的南阳士卒如同下饺子一般惨叫着落入水中。
南岸的守军看到这一幕,压力骤减,顿时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终于算是松了口气。
而北岸的滩涂指挥将官,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战船冲撞搞得有些混乱。
但很快,他们就稳住了阵脚。
“不要慌!”
北岸将领冷笑连连:“敌军水军战船数量不多,不过七八艘而已!”
“浮桥毁了再搭便是!我们有的是人!”
“派出所有的渡船和小舟,给我靠上去纠缠住他们!不要再让他们有提速冲撞的空间!”
“只要困住他们,那几艘破战船,根本无法改变整个战场的形势!”
命令一下,未曾用作运兵,被留着当成一举突破局势的各种渡船涌入江面,试图利用数量优势,去包围、迟滞刘水生的战船。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七八艘战船不过是可笑的挣扎,只是用来撞毁着即将倾覆局势的浮桥阵时。
那顺流而下、原本应该继续去冲撞下游浮桥的水军战船。
却突然在刘水生的指挥下,集体满帆,在江面上拐了一个极漂亮的大弯!
借助着此时江面上吹起的夜风风向。
这七八艘战船,竟然径直朝着北岸--南阳联军密集的大本营滩涂,猛冲了过去!
“他们要干什么?!”
北岸的南阳将领听着消息,伸长了脖子在江面上寻觅着,满脸愕然:“他们莫非想靠这几艘船抢滩?疯了吗?!”
战船上。
刘水生没有理会敌军的反应,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甲板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沉重的木桶。
这是一个用厚木板箍成的桶形容器,细看之下,可以看出它的做工虽然粗糙,却非常坚固。
木板拼合得严丝合缝,外面用浸湿的生牛皮条足足捆扎了十几圈。
当然是为了密封--生牛皮在干燥之后会剧烈收缩,从而产生极强的向内压力,使这个原本容易散架的木桶变成一个极坚固的密闭体,体积很大,重达数十斤。
这可是庄子里的工匠前不久才摸索出来的法子,据说灵感还是来源于当初南征时弄塌汉寿城墙的那一爆。
而在这木桶里面,装满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火药。
这也是工匠们好不容易才弄出来的大杀器。
在过去制造简易火器的过程中,就不断有工匠提出,粉末状的火药实在太难容易堆积分层了,且燃烧太慢,威力有限,不光是实战,连运输也够呛。
过了段时日,突然有个天才一拍脑门,想起了早上吃饭时媳妇揉的面团,说如果将火药粉用米汤、蛋清甚至酒调湿,压成饼晒干,然后再打碎,是不是就能不影响燃烧的同时,还便于运输保存,增加威力?
说干就干,那个天才匠人拉着其他人一起折腾了好些天,终于弄出了这种颗粒火药。
其燃烧速度和爆炸威力,会比以前的突火枪和神机箭所用的粉末火药,成倍、甚至数倍地增长!
再配上用棉线在湿火药浆中反复浸泡、晾干后套入细竹管中制成的防潮、定时引信。
这,便是这个时代,所能诞生出的,最恐怖的东西!
刘水生大字不识一个,他当然不懂这玩意儿的原理。
他只知道。
那位提拔他、许诺他水军主将之位的大人,在将这些木桶交给他的时候,曾郑重其事地告诉他:
“把这玩意儿的引信点燃。”
“然后用船上的投石器,扔到对岸敌军人最多的滩头上去!”
此刻。
战船已经逼近了北岸的弓箭射程,船上的投石器已经全部绞紧待发。
“哧--”
火折子亮起,照亮了刘水生的脸,也即将点燃竹管里的引信。
直觉告诉刘水生,在这样决定生死的战场上,在即将扔出这等大杀器的时候,他此时应该威风凛凛地喊点什么提气的话。
但他终究是个没读过书的泥腿子,憋了半天,也没能想到什么有气势、像说书先生嘴里那种大将军该有的词。
所以在周围士卒将沉重的木桶小心翼翼地装好,投石器上好,齐齐投来询问目光的时候。
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
最后,猛地举起手里的长刀,冲着对岸黑压压的敌军,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地吼道:
“吃老子一记炸药桶了!”
“南阳的王八蛋们!”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