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汉水(二) (第2/3页)
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
或精于练兵,能练出一支纪律严明的强军;或精于谋略,能在中军算无遗策;或者擅长统筹整个战场,调度自如。
或者像张虎这样,但凡打起来,脑子里就什么都不想了,就抄起大刀,带着兵顶在最前面拼命。
只不过,这样一来,战死的可能性,就实在太高了一点。
张虎当初在赤眉军中摸爬滚打,因为不会来事一直不受重用,每次都被派去干最危险的活儿,身上的刀疤已经快数不清了,能活到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可还是那句话,出身底层,没有个好爹能让自己享福,自己不玩命,还指望谁玩命?
一念至此。
刚刚稳住了滩头的张虎,不等更多敌军顺着浮桥涌上来。
他竟然大步上前,反手捞起刚刚自己丢在泥水里的大盾,护在身前。
“跟老子上!”
他怒吼一声,竟主动跳上了那摇晃不定的浮桥,迎着对面的箭雨和长矛,朝着对方士卒反杀过去。
竟是要在这无处可躲的渡桥上,与敌军决生死!
“疯子!这是个疯子!”
对面的南阳士卒看着这浑身是血、仿佛不知道疼为何物的莽汉冲上浮桥,一时间竟然被他的气势所慑,出现了短暂的慌乱。
得益于张虎和麾下将士的拼死奋战,南阳联军在对于江心沙洲这处关键节点的争夺上,并没有因为他们主动开展、兵力占优而占据上风,反而被死死地钉在了水面上,寸步难行。
然而,整个战场并不只有一处。
在沙洲上下游十里宽的江面上,南阳联军也开始大举搭建浮桥强渡。
依靠夜间视线受阻、防守方箭矢命中率极低的因素,无数的木排和浮桥此刻已经开始迅速靠近南岸。
顾怀虽然在此前做了精心的部署,将两万大军尽可能合理地分配在各处要害。
但两万人,要防守长达十里的防线。
兵力捉襟见肘的劣势,在此刻敌军大举渡江的攻势中,终于暴露无遗。
冷兵器时代的渡河战役,和攻城战的惨烈程度堪称不相上下。
江面上,无数南阳士卒举着木盾,顶着南岸射来的箭雨,在摇晃的浮桥上艰难前行,不时有人中箭,惨叫着跌入江水,被瞬间吞没;也有木排被火矢点燃,上面的士卒在烈火中挣扎,最终化为焦炭。
而南岸的滩涂上,同样惨烈无比。
襄阳守军据守在临时挖掘的壕沟和拒马后张弓搭箭,一刻不停地向江面倾泻箭矢。
当敌军的浮桥终于搭上滩头,最为惨烈的肉搏便瞬间爆发。
长矛在黑夜中盲目地捅刺,刀剑砍进骨肉的沉闷声响彻不绝。不断有襄阳士卒倒在血泊中,但立刻又有后面的人补上缺口,死死地将敌军挡在滩头那不到十步的距离内。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温热的鲜血。
入夜开战,前后不过两个时辰,汉水的江面却几乎被尸体铺满。
就在这种让人不安、仿佛随时都会崩盘的僵持中。
“报--!”
一骑快马沿着满是泥泞和鲜血的河岸忽然飞驰而来。
战马还未停稳,马上的骑士便直接在中军大帐前滚落下马,甚至在泥水里滑出了数丈远。
那人,却是下游一名将领麾下的校尉。
他在顾怀所在的土坡前单膝跪地,不待擦去额上那三分汗水、三分血水、四分污泥的混合物,便大声嘶喊起来:
“大帅!我家将军请派增援!”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文书:“这是他在战场上用印的请调文书!”
中军众将猛地一惊。
开战才多久?下游就撑不住了要请援?这要是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敌军大举过江,那这仗就不用打了!
有亲卫迅速上前,接过文书,快步呈递给顾怀。
顾怀展开一看,借着火把的光芒,确认是请求增援的文书无误,盖的印信也对。
他神色不变,沉声问道:
“那里战局堪忧?防线可是快要崩了?”
“这倒不是!”
那校尉跪在泥水里,用力挺直腰杆,大声回答:“敌军虽众,攻势极猛,但我家将军奋勇杀敌,亲自带人顶在最前面,并未让敌军的浮桥搭到南岸!”
“只是敌军增兵数轮,连番猛攻,导致我家将军兵力损耗过大,已经退下滩涂,退守到了第二道防线!”
他抬起头,急切地看着顾怀:“将军想请大帅调拨兵力,趁敌军立足未稳,反冲夺回滩涂!”
听到这话,中军土坡上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战线崩了,只要没让敌军大军过江在南岸展开阵型,那便还好,至少还没到最危急的时刻。
虽然滩涂易手,但敌军只是在滩头搭好了些许浮桥,滩头空间狭小,大军无法展开,还不足以让敌军大举过江形成碾压之势。
顾怀拿出地图,快速推演着下游的局势。
思索片刻,他果断下令:
“滩涂不能丢!”
“敌军兵力更多,我们必须借助他们要在浮桥上挤成一团厮杀的劣势,才能缓解我们的兵力不足!若是让他们在滩涂站稳了脚跟,列开军阵,还能拿什么去挡?!”
“传令!”
“让右三营、四营,即刻顶上去,支援下游!”
“你去回报吧,”顾怀看着那名校尉,语气沉肃,“告诉你家将军,好生撑住!滩头必须夺回来!”
那校尉拱手领命,翻身上马,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而这道求援战报就像是打开了道口子,接近两个时辰的鏖战,终于让南岸的沿江防线出现了处处缺口,后续的战况一波接着一波,顾怀坐镇中军,接收着各处消息,却不能登高而望,也就只能在脑海中推演江岸局势,接连下令缝缝补补了。
终于,在下游又爆发一次险些丢掉滩涂的战斗后,顾怀转身,看着江面上那无数闪烁的敌军火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一直被动挨打,不是办法。”
“敌军既然趁夜强渡,全线压上。”
他冷冷开口:“到时短兵相接,接战厮杀,我军兵力少,难免会陷入劣势。”
“传令水军!”
顾怀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放出战船,给对岸,也上上压力!”
......
襄阳紧邻汉水,作为荆襄重镇,在未逢大乱之前,自然是有水军的。
但可惜的是,之前的赤眉之乱,一直被压制在南方,远离汉水,导致襄阳水军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后来襄阳城被破,官兵被赤眉屠戮殆尽,那些还没有经历作战的水军眼看大势已去,城池沦陷,最后也只能纷纷弃寨逃窜。
逃走之前,这些水军还没忘了一把火把船给烧了,打的也是“宁愿毁掉也不留给反贼”的决绝想法。
顾怀在接手襄阳之后,很快便命人整理渡口和荒废的水军水寨,但废墟中找出来的、还能修补的战船,也不过只有可怜的七八艘。
而后来,因为主力南征,襄阳也一直没爆发与上庸、南阳之间的大规模战争,这些少得可怜的战船,就一直停在渡口水寨里吃灰。
就算眼下看来,在这等动辄数万人级别的大战中,区区七八艘船,看起来完全不能影响整个战场局势,甚至可以说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但刘水生并不这么觉得。
他是个襄阳极其少有的水军将领--当然,以眼下襄阳完全没有水军建制、战船寥寥无几的情况来看,他算不算个将领还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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