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废铁出手 (第3/3页)
,“俺倾家荡产买你那破机子,你让俺咋好好说?你不退钱,俺今天就死在你家!”
“你敢!”亲四从屋里冲出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在俺家撒野,你找错地方了!机子是你自愿买的,钱货两清,凭啥退?”
“凭啥?就凭你那是台废铁!”***的媳妇秀琴也冲了进来,扑在亲四面前就哭,“大爷,你行行好,把钱退给俺们吧,俺们还等着钱还贷款呢,不然信用社就要收俺们的地了!”
“收地也跟俺没关系!”沟艳艳从东屋出来,叉着腰挡在亲四面前,妖里妖气地笑,“自己傻,被骗了怪谁?当初求着俺家大哥卖机子的是你们,现在机子坏了就来闹,天下哪有这道理?”
“你个臭娘们胡说!”秀琴被激怒了,站起来就想去撕沟艳艳,“是你们骗了俺们!你们不得好死!”
“你才不得好死!”沟艳艳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推开秀琴,“看你那穷酸样,就该被骗!七万五买台废铁,你咋不去买飞机?”
“够了!”霍二丫也凑过来,指着***骂,“别在俺家院里闹!再闹俺就叫人了!让全村人都看看,你赵家庄的人是咋讹人的!”
刘一妹站在门口,看着哭嚎的秀琴,看着撒泼的沟艳艳和霍二丫,看着一脸凶相的亲四和亲狼,突然觉得喘不过气,转身进了屋。
张子云坐在炕头,手里还拿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看着窗外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鞋底放在炕桌上——线绳已经断了,抽出来的线头打着个死结,解不开了。
***看着眼前这群张牙舞爪的人,看着亲狼躲在亲四身后那躲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这钱,是退不回来了。他手里的扁担“哐当”掉在地上,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淌进满是尘土的嘴里,又苦又涩。
秀琴还在哭,二柱子想拉他们起来,***摇了摇头,自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土坷垃顺着衣角往下掉,像他碎成渣的心。
“亲狼,”***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俺信你是个实在人,才把全家的命都押在这机子上。你骗了俺,俺不怪你穷,怪俺自己傻,没长眼。”
他顿了顿,看向亲四,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大爷,这钱俺不讨了。但俺得说句良心话——你们老亲家这么做事,早晚得遭报应。”
亲四的拐杖往地上一顿,骂道:“你个穷酸样,也配说报应?滚!别脏了俺家的地!”
***没再说话,拉起还在哭的秀琴,一步一步往院外走。二柱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跟着离开了。红漆面的收割机还停在赵家庄的麦地里,像座歪歪扭扭的坟,嘲笑着他那场短暂的致富梦。
院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亲家人的喘息声。
沟艳艳往地上啐了口:“穷鬼就是穷鬼,还想翻身?活该被骗!”
亲狼没接话,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刚才***那句“遭报应”像根刺,扎得他心口疼。
“哭丧着脸干啥?”亲四踢了他一脚,“钱到手了就是本事!他***倒霉,是他自己命贱,跟咱没关系!”
“可……”亲狼想说什么,却被霍二丫打断了。
“可啥可?”霍二丫翻了个白眼,“二哥说得对,这钱来得不容易,先给一民治病要紧。至于那***,他活该!”
刘一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看见亲狼那副样子,轻声说:“他爹,要不……咱把钱还回去吧?人家过得也不容易……”
“你疯了?”亲四瞪着她,“七万五!你说还就还?你以为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刘一妹我告诉你,这事谁也别想翻案,不然我打断他的腿!”
刘一妹吓得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张子云始终坐在炕头,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石榴树。风吹过,叶子“哗哗”响,像在数着这家里的罪孽。她想起占彪爷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句“三世绝命”,突然觉得这诅咒哪用得着老天爷动手?他们自己就在往绝路上走,一步比一步狠,一步比一步绝。
***回去后,没过多久就垮了。信用社催着还贷款,亲戚朋友上门讨债,秀琴整日以泪洗面,小虎再也不敢去摸那台红漆面的废铁。过了半年,***才勉强还清债务,一家人搬到了县城边缘的窝棚里,靠捡破烂为生。有人看见他在废品站里,对着一台被拆解的收割机哭,哭得像个孩子。
而亲四家,那七万五块钱并没带来好运。亲一民的手术做了一半,发现机器老化引发的并发症比预想的更严重,又花了几万块,还是没治好。亲狼拿着剩下的钱,想再买台二手收割机,却被人骗了,钱打了水漂。亲虎因为之前打伤人的事,对方又找上门来要赔偿,闹到最后,把刚赎回来的机器又抵押了出去。亲狗的老毛病没改,在镇上追一个姑娘,被人家男人打了,躺了三个月,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
老宅院里的三台收割机,最后只剩下那台喷过红漆的废铁壳子,被扔在墙角,风吹雨淋,漆面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像块烂疮。
这天夜里,暴雨倾盆,雷声在房顶上炸响。亲四躺在床上,听见房梁上传来“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他想起***那双死寂的眼睛,想起占彪爷的咒,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娘,”亲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一民他……他又发烧了……”
张子云没动,只是望着窗外的暴雨,雨水顺着窗缝往里渗,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映着远处偶尔闪过的雷光。她轻轻说了句,声音轻得像梦呓:“该来的,总会来的。”
亲四家的日子,就像那句“三世绝命”的咒,在一片狼藉里,露出了最狰狞的模样——不是老天爷要绝他们,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张子云闭上眼睛,听着院里的两个小孩嘤嘤的哭声,雷声,还有那隐约传来的、属于赵家庄的叹息,突然觉得这老宅像口棺材,装着三代人的罪孽,早晚要一起烂在土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