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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念头。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不穿外套?”
“出门急,忘了。”
“多大了还忘?”
“二十二了。”
“二十二还忘?”
“二十二也会忘。一百二十二也会忘。”
邱莹莹看着他。她把那束玫瑰塞进他怀里。
“生日快乐。李浚荣。二十三岁的李浚荣。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不是花,是花里的东西。你找找。”
李浚荣低下头,在那束红玫瑰里翻了翻。花束的中间,在几朵半开的玫瑰之间,夹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他拆开那张纸——是一张五线谱纸。上面抄着几行音符,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片段。舒曼的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最后几个小节。她在台上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放下。她在心里把那几个音符抄了下来,不是在纸上,是在心里。回到后台问工作人员借了笔和五线谱纸,凭着记忆把那几个音符画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画得对不对,舒曼的原谱她背得很熟,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每一个音符的位置。她画完的时候看了看,应该是对的。旋律的下面抄着一行字——“李浚荣。这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弹给自己听的。你不在的时候,我弹琴想你。你在的时候,我弹琴给你听。今天你在,我弹给你听。生日快乐。——邱莹莹。”
李浚荣低头看着那张五线谱纸,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在镜片上折射出十字形的光斑。
“邱莹莹。”
“嗯。”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每年都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是。”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你每年都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每年都说,每年都换一个不一样的礼物。你怎么知道今年的一定比去年好?去年的你不也挺喜欢的吗?你说你喜欢那条围巾,喜欢那个音符的绣样。你说你每天出门都围,围巾上有我的味道。你说你闻着那个味道,就像我在你身边。”
“今年比去年好。明年会比今年好。后年比明年好。每一年都比上一年好。不是因为礼物不一样,是因为你。你每年都不一样。你去年比前年好,今年比去年好。你每年都在进步,每年都在长大。”
邱莹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浚荣。你每年都在长大。你从法学院的学生变成了律师,从实习生变成了正式员工。你从穿不惯西装到每天都穿,从不会打领带到打得比谁都好。你从在南城租房子到在南城有了自己的家。你没有变。”
“哪里没变?”
“你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没变过。从三年前到现在,从附中的琴房到南城的音乐厅。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那束玫瑰被夹在两个人之间,花朵被挤扁了,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地上,红的,在路灯下像一滴一滴的血。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邱莹莹。”
“嗯。”
“三年前,你在附中的琴房里问我,‘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我说好。今天,你弹好了。不是以后,是今天。你弹好了。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场演出,我都在。以后也会在。”
风从梧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邱莹莹把那束玫瑰从两个人之间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吻。
他亲了她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风把台阶上的玫瑰花瓣吹走了几片,久到远处音乐厅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南城的冬天来了。梧桐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邱莹莹走在梧桐大道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音符。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草莓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L:下班了。我来接你。】
她把那颗草莓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拆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七下,咽下去,甜的。
【邱莹莹:好。我在琴房。315。】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