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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到像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不是她控制的。只有一瞬,然后她就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了琴键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站起来,鞠躬。深蓝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掌声从台下涌上来,像潮水一样。
她抬起头,往台下看了一眼。第三排靠中间——他站起来了。全场坐着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和她第一次在这个舞台上弹《野蜂飞舞》的时候一样,和她在迎新晚会上弹《野蜂飞舞》的时候一样,和她每一次在这个舞台上弹琴的时候一样。他站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邱莹莹走出音乐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九月的白天变短了,六点多太阳就落山了。她站在台阶上,看到李浚荣站在老樟树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领带,没有穿外套。九月的夜晚气温大概只有十几度,他穿这么少会冷的——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得奖了”,不是“你怎么不穿外套”,是“会冷的”。
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不穿外套?”
“出门急,忘了。”
“多大了还忘?”
“二十二了。”
“二十二还忘?”
“二十二也会忘。一百二十二也会忘。”
邱莹莹看着他,从脖子上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围巾是奶白色的,羊绒的,他送的那条。音符的绣样在围巾的一角,黑色的线,针脚细细密密的。她今天出门前特意围上的,因为他说过“你围这条围巾的时候,像雪地里的一朵云”。
“我不冷。”他想把围巾拿下来。
“你穿着我的围巾,我穿着你的目光。我们扯平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奶白色的围巾。
“你今天弹得真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弹得好。”
“骗人。我也有弹得不好的时候。”
“我没听到过。”
“你选择性失聪。”
“嗯。只听得见你弹得好的时候。”
九月的最后一天,邱莹莹收到了比赛结果。金奖。不是银奖,不是铜奖,是金奖。她看着那张获奖证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证书上写着她的名字、曲目、奖项。她把证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李浚荣。
【邱莹莹:金奖。】
【L:恭喜。】
【邱莹莹:你不惊讶?】
【L:不惊讶。你本来就应该得金奖。】
【邱莹莹:你怎么知道我本来就应该得?你又不是评委。】
【L:我是你最早的评委。从三年前就开始评了。你每次上台,我都在台下听。你弹得好不好,我知道。你进步了多少,我也知道。你今天比去年好,去年比前年好,前年比大前年好。大前年你在附中弹《野蜂飞舞》,弹到一半乱了。不是因为你弹不好,是因为你紧张。今年你弹舒曼,没有乱。不是因为你不紧张,是因为你学会了跟紧张共存。紧张还在,但你已经不怕它了。它来的时候,你让它来。它走的时候,你让它走。你只是弹你的琴,它不影响你。这就是进步。你从“被紧张控制”变成了“控制紧张”。从“害怕上台”变成了“享受上台”。从“弹给评委听”变成了“弹给自己听,弹给想听的人听”。这些进步,比金奖更重。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这些进步,比金奖更重。”
【邱莹莹:李浚荣,你是评委吗?你是我的观众吗?你是我的男朋友吗?你是我的什么人?】
他沉默了很久。
【L:我是你第一次上台时,台下那个站起来的人。】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