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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T恤太大了。我穿着像裙子。”他说。
“你穿我的T恤,肯定大。我的衣服本来就大,我买的时候喜欢买宽松的,舒服。你穿着大一号,正常。”
“好看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在问她“好看吗”。他穿着她的白色T恤站在琴房大楼的走廊上,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
“好看。”她的声音很小。
“你穿我的衣服也好看。上次你穿我的衬衫,领口太宽了,滑下来露出肩膀。你说冷,我把外套给你披上了。你穿着我的外套,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
邱莹莹的耳朵尖红了。她说“那天是意外”,他说“嗯,意外”。她说“那天我不小心把你的衬衫当成自己的了”,他说“嗯,不小心”。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的耳朵尖红着。
她看了一眼他耳朵尖上的红,从耳垂到耳尖像被夕阳染过的云。
“李浚荣,你耳朵又红了。”
“淋雨淋的。”
“淋雨不会红耳朵。淋雨会发白,冻了才红。”
“那就是冻的。”
“六月底,三十多度,冻的?”
“琴房有空调。”
“琴房空调坏了,上周就坏了。一直没修。”
李浚荣看着她,沉默了。他的耳朵没有褪色,更红了。
“走吧,”她说,“上楼。陪我去练琴。”
他们走上三楼,走进315。她坐在琴凳上,他搬着那把折叠椅坐在她身后。舒曼的谱子还摊在谱架上,翻到第一乐章快板的那一页。窗外的雨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淅淅沥沥”。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凉的。她开始弹舒曼。第一乐章,快板。手指在琴键上跑动,舒曼的旋律在琴房里回荡。身后的他没有翻书,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看过一眼书,书在公文包里,公文包放在墙角。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看书、看手机、看她的后脑勺、看她的手指、看她的肩膀,还是闭上眼睛在听她弹琴?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道目光是恒温的、稳定的,从她肩胛骨的位置投过来,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弹完了第一乐章,停下来。
“李浚荣。”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手指。”
“好看吗?”
“好看。像蝴蝶。不是那种很大的、翅膀上有花纹的蝴蝶。是很小的、白色的、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的蝴蝶。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飞到哪里,但你知道它在飞。一直在飞。”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折叠椅离琴凳很近,近到她的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他穿着她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银色的项链从领口滑出来,那个八分音符的吊坠贴在他的皮肤上,被琴房的日光灯照得很亮。
“李浚荣。”
“嗯。”
“你穿我的T恤很好看。”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八月,南城最热的一个月。
邱莹莹每天泡在琴房里练舒曼。老师说,你的技术没问题了,现在需要的是感觉。舒曼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正在热恋中,你要把那种感觉弹出来。不是“幸福”,不是“甜蜜”,是“热恋”。那种一想到对方就会心跳加速、一见到对方就会忘记呼吸、一离开对方就会坐立不安的感觉。
邱莹莹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你知道?你又没有——”
“我有。”
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你弹。”
她弹了。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她的手指就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力度。不是重,是深。每一个音都像一颗种子,被她的手指深深地种进了琴键里。它们在泥土中吸收水分、膨胀、破壳、长出胚根、胚芽、胚轴——然后顶开头顶的泥土,迎着阳光舒展开第一对嫩叶。不是肖邦的忧伤,不是贝多芬的挣扎,不是巴赫的精准。是舒曼的幸福。那种幸福不是“我拥有你所以幸福”的占有,而是“我在你身边所以幸福”的陪伴。
老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可以了。比赛就按这个状态弹。”邱莹莹问老师可以了吗,老师说可以了,你不用再练技术了,技术已经够了。你现在需要的是保持这个状态,不要让杂念把你的感觉带走。邱莹莹点了点头。她走出教室,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
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老师说我可以了。不用再练技术了,保持状态就行。】
【L:那就好。】
【邱莹莹:你知道老师问我什么吗?他问我知不知道舒曼写这首曲子的感觉。我说知道。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有。他问有什么,我说有热恋的感觉。】
【L:你怎么说的?】
【邱莹莹:我说我一想到一个人就会心跳加速。一见到他就会忘记呼吸,一离开他就会坐立不安。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L:知道。】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