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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嗯。一周不能练琴。】
对面沉默了很久。
【L:那这一周你做什么?】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这一周你做什么”。她不知道这一周做什么。自从她五岁开始学琴以来,她的生活里就没有“一周不练琴”这个选项。一周不练琴,手指会生疏,肌肉会松弛,指尖的茧会变软脱落。一周不练琴,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会在她手指上消失,像一条河断流之后,河床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干、风化、变成粉末。
【邱莹莹:不知道。也许看看书,听听音乐,发发呆。】
【L:我陪你。】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棉花糖。
她不想让他陪。他司法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复习资料堆在桌上像一座山,刑法、民法、行政法,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他应该坐在图书馆里看书,而不是陪她在校园里发发呆。
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想见他。她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比她的理智先一步启动了那个叫做“想见你”的程序。
从海边回来后的第二周,邱莹莹的手腕好了。
不是完全好了,是那种“不弹琴的时候不疼,弹琴的时候微微酸”的好。她试着弹了半小时,手腕在弹到快速跑动段落的时候会发出那种闷闷的、细小的抗议。那种抗议不剧烈,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轻声说——“够了,停下来吧。”
她停下来了。坐在琴凳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不红不肿,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隐隐约约的酸痛像一根针,扎在关节缝隙里。她知道它不会那么快好,医生说休息一周,但她只休息了五天。她骗了李浚荣。她说“不疼了”,她说“可以练了”,她说“放心吧”。她说这些的时候,大拇指在搓食指的侧面。她知道他在手机那头看不到。
八月下旬,李浚荣的司法考试结束了。
他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邱莹莹正在琴房里。她在练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第三乐章。急板。音符密集得像蜂群,手指在琴键上飞速跑动。她的右手手腕还是微微酸,但已经不影响弹奏了。她练了一个月,从慢速到快速,从断奏到连奏,从对不上声部到对得上。巴赫在她的手指下逐渐成形,像一块石头被雕刻家一点一点地凿出轮廓。
手机在谱架上一阵震动。
【L:考完了。】
【邱莹莹:怎么样?】
【L:还行。】
【邱莹莹:还行是什么意思?】
【L:能过。】
【邱莹莹:你这么确定?】
【L:确定。】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你说过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律师。】
邱莹莹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巴赫的旋律在琴房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空气吸收了。
【邱莹莹:你在哪?】
【L:法学院。刚出考场。琴房楼下等你?】
邱莹莹从琴房跑下楼的时候,李浚荣已经到了。他站在琴房大楼门口的柱子旁边,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考完了?”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嗯。”
“累不累?”
“累。”
“考了多久?”
“两天。四门。每门三个小时。”
“手酸不酸?”
“酸。”
邱莹莹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上有一点红——写字写多了,笔压的。她用拇指按了按那个红印,软软的,有一点烫。
“跟我弹琴的时候一样。”她说。
“什么一样?”
“手酸。手指疼。”
“你手还疼吗?”他看着她。
“不疼了。早就好了。”
“你骗人。”
“我没有。”
“你上次说‘放心吧’的时候,大拇指在搓食指。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那样做。”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右手大拇指正贴在食指的侧面,一动不动。这次没有搓。这次真的没有。
“这次没有搓。”她把手举到他面前。
李浚荣看着她的手指,看了几秒。
“嗯。这次没有。”他说。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