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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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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小声的、带着轻微颤抖的“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是凉的,碰到她耳朵的时候,那种凉意从耳垂传到耳尖。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考完了?”他问。“考完了。”“累不累?”“累。手酸。写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中间没有停过。”“那今天不看书了。”“不看了。今天休息。”“那去吃饭?”“好。”

    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交错,像一幅用铅笔画在灰色天空上的素描。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燥和凉意,吹得她的鼻尖红红的。

    “李浚荣。”她边走边说。

    “嗯。”

    “你什么时候考完?”

    “三十一号。最后一门,刑事诉讼法。”

    “三十一号考完,那天晚上正好是跨年夜。”

    “嗯。”

    “那我们可以一起跨年吗?”

    “可以。”

    “你不回家吗?跨年夜不回家,你爸妈会不会有意见?”

    “我跟他们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要跟你一起跨年。”

    “他们怎么说?”

    “我爸说‘嗯’。我妈说‘好’。”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雪的味道。邱莹莹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床盖住了整个城市的棉被。她在等李浚荣的消息。他的最后一门考试到下午四点才结束,考完试从法学院到宿舍楼下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四点十五分能到这里。

    三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

    【L:考完了。我来找你。】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

    四点的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开,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的光线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正在慢慢爬行的蛇,沿着地面缓缓蠕动,无声无息的。

    她靠在宿舍楼门口的柱子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起了眼睛,冷,但可以忍受。四点十五分,她没有看到李浚荣。四点十六分,也没有。四点十七分,还是没有。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里了,就看到他从梧桐大道的尽头走过来了。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杯奶茶。珍珠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他已经拿在手里有一会儿了。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路上遇到了辅导员,说了几句话。”

    “你买了奶茶?”

    “嗯。你上次说想喝。”

    “我上次说想喝是上个月的事了,你还记得?”

    “你上个月说的话,我上个月就记住了。只是今天才买。”

    邱莹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珍珠Q弹Q弹的,在牙齿间弹跳。奶茶是热的,甜度刚好,三分糖,去冰——是她上次跟他说的口味。他记住了,记住了她所有的口味。糖醋排骨、番茄炒蛋不要放糖、清蒸鱼不要太多姜、奶茶三分糖去冰加珍珠。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不是他,是她。

    “走吧。”他伸出手。

    “去哪?”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今天是跨年夜,哪里人都多。”

    “那去天台。”

    “法学院天台?”

    “嗯。那里能看到整个学校。”

    从宿舍楼下到法学院天台,穿过梧桐大道,经过图书馆、经过食堂、经过琴房大楼、经过那个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校园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留校的也都在宿舍里窝着,谁会在大冷天的跑出来。

    法学院大楼。八楼。电梯停用了,他们爬楼梯。爬到八楼的时候邱莹莹已经气喘吁吁了,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体力还是不好。”他说。

    “我体力比以前好了。”

    “哪里好了?”

    “以前爬八楼要歇两次,今天只歇了一次。”

    李浚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笑,但他的表情比笑更生动——是一种“好吧你说得对我承认”的无奈。

    天台的门推开,风吹过来,冷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水泥地面、几个通风管道、一盏昏黄的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把整个天台照得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旧物。

    李浚荣走到天台的边缘,靠在栏杆上。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栏杆不高,刚好到她胸口的位置,铁的,冰凉,手放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冷硬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肩膀。下面的校园被路灯和教学楼的光切割成一块块的,像一个被点亮了的棋盘。琴房大楼在左边,窗户亮着几盏灯,大概还有人在练琴,跨年夜也不休息。

    “你以前就站在这里看我?”她问。

    “嗯。”

    “不冷吗?”

    “冷。”

    “那你为什么不带个毯子?或者穿厚一点?你每次大衣里面只穿一件衬衫,那件灰色大衣的材质我摸过,不厚,风会从缝隙里钻进去。”

    “带毯子的话,就不像是在看你了。像是在野餐。”

    邱莹莹忍住想打他的冲动。她见过他认真到近乎刻板的一面,也见过他这种故意曲解她意思来逗她的样子。明明知道她在说什么,偏要把话题扯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好笑的、让她哭笑不得的方向。

    “你能看到多远?”她忍住了没动手,继续问。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是因为天冷了,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结成的小水珠。“琴房大楼的窗户那么小,你能看清我在干什么吗?”

    “看不清。但能看到灯亮着。灯亮着,就知道你在。315的窗户在最边上,你喜欢下午练琴,因为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你说那样你觉得自己在发光。不是舞台的聚光灯,是自然的,暖的,金色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他连这个都知道。这个她只在琴房里跟林舒窈提过一嘴的、细小的、微不足道的习惯——被他在法学院的天台上隔着大半个校园的距离,看了无数个黄昏。无数个黄昏,阳光从315的窗户照进去,落在琴键上。她坐在那片光里弹琴,觉得自己在发光。他不知道她说的“发光”只是一种感觉,不是真的能看到光。他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科学依据来解释“光”的存在。因为在他的定义里,她本身就是光。

    远处的城市上空绽放了第一朵烟花。红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像是有人在黑幕布上泼了一盆红色的颜料。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天空,炸开,消散,变成一蓬蓬细碎的光点,从天上缓缓飘落,像一场逆向的雪。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正在燃烧的画。每一朵烟花都在燃烧自己最亮的颜色,然后迅速冷却、消散、被下一朵取代。

    邱莹莹看着那些烟花。

    “李浚荣。”

    “嗯。”

    “去年跨年夜,我们在天台。”

    “嗯。”

    “今年也是。”

    “嗯。”

    “明年呢?”

    “也在。”

    “后年呢?”

    “也在。”

    “每一年呢?”

    “每一年。”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在天空中明灭,他的脸在光影中忽隐忽现。某一瞬间被照亮,他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而深刻——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下一瞬间又暗下去,隐入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皮肤的温度在接触面交换,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从她的手传回他的手。像一个闭环,一个不需要外部能源的、自给自足的系统。

    “李浚荣,今年的最后一天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浚荣看着远处的烟花,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等了三年。”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她让眼泪在脸上流着,让烟花的光照在上面。那些泪珠在烟花的光芒中闪闪烁烁的,像一颗一颗被摘下来又立刻融化的星。

    “李浚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练琴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台下的人听到。”

    “听到了。”

    “你也听到了?”

    “从第一场就听到了。”

    远处又有一朵烟花升上天空。这次是金色的,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整个天幕都撑破。炸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像一声巨大的心跳,从天上传下来,震得她的胸口微微发麻。

    “新年快乐。”李浚荣的声音从那朵烟花消散后的余音中传来,很低。

    “新年快乐。”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

    “二十岁的邱莹莹,你好。”

    “二十一岁的李浚荣,新的一年也请多多关照。”

    “好。”

    远处的城市上空,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的,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把深蓝色的天幕照得如同白昼。风从天台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和他的围巾缠在一起。邱莹莹靠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烟花在眼皮上明明灭灭的,能看到光影透进来的形状——圆的、椭圆的、不规则的,像一场无声的、只在她眼前上演的灯光秀。

    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需要烟花,不需要跨年,不需要任何仪式。只需要这一刻,他在,她在。天台上,风里,十指相扣。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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