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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姥姥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邱莹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是白色的,印着浅蓝色的小花,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把那些小花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纸。
“你姥姥一个人住,不放心吗?”她问。
“不放心。但她不愿意搬。她说住了一辈子了,离不开。”
“那你爸妈呢?他们不劝她?”
“劝过。没用。她说她在这里等姥爷回来。”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姥爷不是已经——”
“走了十年了。她知道。但她还是等。她说,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找不到家呢?她要在这里,给他开门。”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眼泪像被拧松了的水龙头,怎么都拧不紧。也许是因为姥姥说的那些话——三年前,他在笑,吃饭的时候翘着嘴角,走的时候也翘着,走到楼下抬起头看姥姥的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也许是因为那张被姥姥珍藏了三年、从未示人的照片——她只是在阳台上看到了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我今天去看她演出了。
“李浚荣。”她的声音在哭腔和笑之间模糊了界限。
“嗯。”
“你姥姥说你在笑。三年前,你跟她说到我的时候。”
“嗯。”
“你笑什么?”
“笑自己。”
“笑自己什么?”
“笑自己——遇到你的时候,心跳会快。以前没有过的事。”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路灯下亲了他。不是蜻蜓点水,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用嘴唇在说“我也是”的吻。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
九月末,邱莹莹收到了全国比赛的参赛通知。比赛在十月十八日,地点是省歌舞剧院音乐厅,就是她上次和乐队合作的那个舞台。曲目和上次一样,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老师说,曲目不变,但要求变了。上次是和乐队合作,这次是决赛,评委的评判标准不是“能不能跟乐队配合好”,而是“能不能把这首曲子弹到极致”。
“你要把这首曲子当成你的一部分。”老师在上课的时候对她说,“不是你弹肖邦,是你成为肖邦。你是十九岁的年轻人,肖邦写这首曲子的时候也是十九岁。你在弹你自己。不是弹一个两百年前的波兰人。”
邱莹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在315练琴,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手指上的茧已经厚到按琴键的时候会打滑,她用砂纸把茧磨平了一点。砂纸是李浚荣买的,他说“你不要自己磨,我来”。他坐在琴凳旁边,拉着她的手,用砂纸轻轻地、慢慢地磨着她指尖的硬茧。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砂纸的粗糙面擦过她的皮肤,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被琴房空旷的空间吸收了一部分,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汐。
“疼吗?”他每次都这样问。
“不疼。”她每次都这样回答。
他低下头,在她的指尖上亲了一下。嘴唇很软,很暖,贴在那个刚被磨过的、还带着砂纸粗糙触感的茧上。茧没有神经,没有触觉,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吻——从指尖到心脏,像电流一样快。
比赛前一周,邱莹莹收到了一条消息。
【L:十月十八日,我在台下。】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练琴。手指在琴键上跑动,肖邦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像一条明亮的、充满希望的河流。河道在前方,不知道会拐向哪里,但河水知道——它会一直流,一直流,流到该去的地方。
十月十八日。南城。省歌舞剧院音乐厅。
邱莹莹站在侧幕条后面,听着前台主持人在报幕。第五位选手正在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拉赫的音色沉重而忧郁,像一个人在浓雾中独行,不知道前方是悬崖还是平地。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演出服是李浚荣的妈妈送的。深红色的丝绒长裙,上身是简洁的方领设计,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腰部开始像瀑布一样倾泻到地面。裙子的颜色像熟透了的樱桃,在灯光下会泛出微微的、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泽。李妈妈说,“红色喜庆,祝你拿奖”。邱莹莹当时想说“比赛不看衣服颜色”,但她没说。她接过裙子,在她家的客厅里试穿了一下。长度刚好到脚踝,腰围刚好卡在胃的位置,胸围刚好裹住——每一条缝线都贴合着她的身体,像是在她身上长的第二层皮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L:到你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主持人报幕了。“第七位选手,邱莹莹。南城大学音乐学院钢琴系。参赛曲目,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
她撩开幕布,走上舞台。
灯光白花花的,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舞台上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在空旷的音乐厅里轻轻回荡。她走到钢琴前,站定。鞠躬。深红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樱桃般的光泽,裙摆拖在地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晚霞。
掌声从台下涌上来,潮水一样。
她直起身,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略过第一排评委席上那些等待她、审视她、在她身上贴满了各种标签的陌生面孔。她没有找到他,第三排,靠中间。她没有看到他——灯光太亮了,她的近视在远距离面前无能为力。但她在心里看到了。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的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着她。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但那种平静不是面无表情的空白,而是专注。
她知道他在那里。
不需要看到,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在那里。从三年前到现在,她每一次上台,他都在。那个事实比任何目光、任何掌声、任何奖杯都更重,也更轻。重到像一座山,轻到像一粒尘埃。
她坐下来,面朝钢琴,把手放在琴键上。
凉的。
琴键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脏,她的整个身体都跟着安静下来了。像一艘船被缆绳系在了码头,锚落下去,抓住了水底的泥沙。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台下。白花花的灯光,黑压压的人群。她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知道,他在。
她的手指落下去。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