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大寒 (第3/3页)
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歌。他分不清是哭还是唱。就像分不清这辈子是苦还是甜。好像是苦的,又好像是甜的。好像是短的,又好像是长的。他只知道,大哥在等他回家。方卫国在等他打电话。陈溪在等他点头。林雨燕在等他吃饭。他还有人在等,还有人值得等。
大寒的第十五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这个冬天也值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墙上那幅周老师写的“天道酬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他看了很久,把周老师送的那支毛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摸了摸笔杆。包了浆的竹子在指尖有一种温润的凉意,像周老师的手。他把笔放回去,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大寒过了,立春就不远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快要过去了。河生把大哥做的棉鞋穿在脚上,把陈溪织的围巾围在脖子上,把手揣进林雨燕给他缝的手套里。他什么都不怕了。
大寒的第十六天,天还没亮,河生就醒了。窗外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他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林雨燕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一条胳膊伸在被窝外面,露着半截手腕。他把那条胳膊轻轻放回去,掖好被角,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快过年了。这是第六艘航母开工后的第三个春节,是陈溪出书后的第一个春节,是方卫国心脏搭桥手术后的第二个春节。也是大哥一个人在老家的不知道第几个春节。河生数不清了,大哥不让他数。每次他说“你一个人在家过年冷清”,大哥都说“惯了”,好像“惯了”就能把那份冷清压下去似的。
他轻轻起床,没有开灯,摸黑穿上衣服,穿上大哥做的棉鞋。鞋底软和,走路没声,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阳台上,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泛出灰蓝色,冷冷的光。楼下花坛边的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照着光秃秃的树枝。树上没有叶子,也没有鸟。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在路灯下投下一团漆黑的影子。大寒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可天也亮得越来越早了。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快过年了,菜市场里人挤人,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他买了猪肉、牛肉、鸡肉、鱼,又买了白菜、萝卜、韭菜、蒜苗,还买了对联、福字、窗花。对联是印刷的,不是手写。他本来想自己写,可周老师走了以后,他写对联总写不出味道。不是字不好,是心不静。心不静,字就飘,撑不住那种红纸黑字的庄重。
“大哥,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了?”卖肉的大姐嗓门大得很,隔着两个摊位都能听见。
“不是。过年了。”
“过年好,过年好。大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河生付了钱,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有人拎着年货,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老人。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走得不快不慢。
回到家,林雨燕已经开始扫尘了。她头上包着一块旧毛巾,手上戴着橡胶手套,站在凳子上擦窗户。玻璃在她手里的抹布下一点点亮起来,把外面的天光映进屋里。河生把年货放在厨房里,走过去扶住凳子。
“你下来,我擦。”
“不用。你擦不干净。你擦玻璃,跟画图纸一样,横平竖直,没有灵魂。”
“擦玻璃还要灵魂?”
“当然要。”林雨燕头也没回,“你画了一辈子图纸,人家说你的图纸有灵魂。你擦玻璃,怎么就不能有灵魂了?”
河生站在旁边笑了。
大寒的第十七天,一家人开始大扫除。陈溪擦桌子,陈江拖地,苏敏洗窗帘,林雨燕擦厨房。河生负责擦窗户。他端着一盆水,拿着一块抹布,站在窗前,一块玻璃一块玻璃地擦,仔仔细细。擦完了,退后几步看了看,透亮。周老师要是在,大概又要说了——“陈老师,你这个窗户擦得比你写的字好。有灵魂。”
方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红灯笼,嘴里喊着“过年了,过年了”。他在上海住了快一个月了,方卫国说让他在这儿过年,等过了年再来接。河生问他方爷爷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寂不寂寞,方远说方爷爷有儿子陪着,不寂寞。
下午,河生把对联贴在了大门上。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日照神州百业兴”,横批是“国泰民安”。印刷体的字虽然少了手写的温度,可那几个字还是端正的,不歪不斜。他看了很久。
方远跑过来,仰着头问:“爷爷,这上面写的什么?”
“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
“什么意思?”
“春天来了,山青了,水绿了,国家兴旺了。”
方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寒的第十八天,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河生,快过年了。你年货备齐了吗?”
“备齐了。你那儿呢?”
“备齐了。儿子买的,一大堆。冰箱都塞不下了。”
“那就好。”
“河生,你啥时候回河南?”
“初三。”
“你大哥一个人在家,你回去陪陪他。”
“嗯。”
“河生,你替我给你大哥拜个年。说我方卫国给他拜年了。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他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你多陪他说说话。”
“好。你替我拜。你自己呢?你给谁拜?”
“我给你拜。河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枝丫间穿过,呜呜的。可他觉得那声音没那么冷了,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捎来了一句问候。
大寒的第十九天,腊月二十八。陈溪在书房里写方卫国的传记。写了一个多月,写了三万多字。她写得慢,仔细打磨每一个细节。方卫国这个人,穷过、苦过、累过、病过,可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写书,写了几百万字,写坏了几十支笔,写老了自己。可他还在写,写到他写不动的那一天。
河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很像他——肩窄,背薄,伏在桌上写东西的时候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溪溪,你写你方叔叔,要把他写好。”
“我会的,爸。”她抬起头,“方叔叔这辈子不容易,他要被记住。”
“他会被记住的。你写了他,他就被记住了。”
大寒的最后一天,腊月二十九。河生把德顺爷的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用绒布仔细擦了又擦。铜铃被他的手掌磨了几十年,锃亮锃亮的,像一面小铜镜,能照见人影。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来,清脆,悦耳。
明年是马年。他属马,母亲也属马。母亲走的那年也是马年。十二年过去了。他还记得母亲走的那天,天很冷,下了雪。他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瘦,很凉。她说,河生,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点头,眼泪掉在她手上。她想抬手给他擦眼泪,抬不起来了。
他把铜铃装进口袋里,贴身的那一个。
立春快来了。一年又要开始了。大寒是冬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大寒,就是立春。母亲说过,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立了春,地就醒了。地一醒,根就活了。
德顺爷的铜铃还响着,周老师的毛笔还悬着,大哥的枣树还在等着他回去。方卫国还在写,陈溪还在写,他的字还在练。日子没有停,节气也没有停。他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