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大寒 (第2/3页)
。”
“不结就不结。”
“那不行。”大哥的语气固执得像一块石头,“树结了一辈子枣,不能让它不结。树活着,就得结枣。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活着干啥?那是咱爸种的树,我不能让它荒了。”
河生想起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是废人。他干了一辈子,干到干不动为止。现在大哥也是,干到干不动为止。
“哥,你身体不好,别逞强。”
“不逞强。能干的就干,干不动的留着。你放心。”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大寒了,冬天已经深了。
大寒的第八天,陈溪收到了一份快递。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本合同。北京那家影视公司的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条款。她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很多地方看不懂。“爸,您帮我看看。”她把合同递给河生。河生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看了很久,逐字逐句地看,重要的地方反复读了好几遍,把合同合上。
“能签。”他说。
“您看懂了?”
“看懂了。你方叔叔教过我,合同要看仔细,每一个字都不能放过。他当年出第一本书的时候,被人骗过,签了不合理的合同,吃了亏。他后来跟我说,签合同之前一定要多看几遍,看不清就找懂行的人看。”
“那您觉得没问题?”
“没问题。你拿给你方叔叔看看,他懂行。”河生把合同递还给她,“让他帮你把把关。”
陈溪点了点头。
下午,陈溪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溪溪,合同发给我,我看看。”
“好。谢谢方叔叔。”
“不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陈溪把合同拍成照片,用微信发给了方卫国。
大寒的第九天,方卫国给陈溪回了电话。“溪溪,合同我看过了。可以签。条件不错,对方是家大公司,信誉好。你签吧,方叔叔支持你。”
“谢谢方叔叔。”
“不谢。溪溪,你的书要拍电影了,方叔叔替你高兴。你爸知道了,也一定高兴。他一辈子不说话,可他的故事要说给天下人听。你说、我写、电影拍,都是替他说话。”
陈溪的眼眶红了。“方叔叔,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这本书。是您教我写东西,是您帮我改稿子,是您鼓励我出书。您是我的老师。”
“你是我的学生。可你比我强,你写了一本好书。你爸也是我的好朋友,你帮他说话,我替他写,咱俩一起。”
“嗯。”
挂了电话,陈溪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
大寒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是方卫国的笔迹。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礼品盒里。方卫国在信纸上写着——“河生,溪溪给我织的围巾,我天天戴着。暖和。你也有吧?她给你织的,你也要天天戴。别舍不得。孩子的孝心,不能搁着不用。溪溪的合同我看了,可以签。你就让她签吧,别拦着。她长大了,该自己做主了。”
河生看完信,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都是千山万水也拦不住的惦记。
大寒的第十一天,陈溪签了合同。她握着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陈溪”。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用力很深。签完了,她放下笔,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溪溪,你怎么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
“没事。妈,我签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签了好。你爸当年造航母,也是一步一步签合同签出来的。”
陈溪笑了。“妈,您什么都往我爸身上扯。”
“那是。你爸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人,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人。”
大寒的第十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快过年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冬天的风里轻轻颤抖,像一个人在微微哆嗦。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大寒了,天冷了,您在那边多穿点衣服。快过年了,家里都挺好的。溪溪的书出版了,还要拍电影。您在天上看到了吗?周老师,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她都记着。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缓了缓,用手扶着膝盖。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大寒的第十三天,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快过年了。你啥时候回河南?”
“过了年就回。初三。”
“你大哥一个人在家,你回去陪陪他。”
“嗯。你呢?你回老家吗?”
“不回了。老家没人了。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也不在了。一个人回去也没意思。”
“那你去哪儿过年?”
“在北京。儿子陪我。”
“好。你好好过年,别想太多。人老了,就得往前看。身后的事,想多了添堵。”
“你也是。”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他想起了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着一副宽边眼镜,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永远塞着几本杂志和一沓稿纸。他从县城骑到省城,从省城骑到北京,从黑发骑到白头。
大寒的第十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包东西。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和一副手套。棉鞋是黑色的灯芯绒面,厚厚的棉花底,千层底,一针一线纳的。手套是毛线的,深灰色,织得密密实实。大哥在信里说,快过年了,给你做了双新棉鞋,织了副新手套,过年穿。合不合适,你试试。
河生把棉鞋穿上,在屋里走了几步。很合脚,很暖和。手套戴上,也正好,十个指头活动自如。大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纳的鞋底密实得针都扎不透,织的手套针脚匀称,不像男人做的活计。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他做过棉鞋、织过手套。母亲做鞋的手艺不如大哥,织手套的手艺也不如大哥。可河生还是想念母亲做的。不是大哥做的不好,是母亲做的里面有母亲的味道——灶膛里的烟火气、针线筐里的樟脑味、还有她低头做活时头发上飘出来的皂角香。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棉鞋和手套都收到了。很合脚,很暖和。”
“合脚就好。你穿着,别舍不得。过年穿新的,新年新气象。”
“舍不得也要穿。你做的,不穿浪费了。”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初三。票买好了。”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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